我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在医院见过的那几个幼儿半吸血鬼。其中,有个有着一双温暖棕色眼睛的小女孩身上就有这个味道。我们找到那几个幼年半吸血鬼时,她正坐在一堆被撕碎的染血羽绒玩偶里,笑容灿烂纯真地朝亚力克伸开双臂想要拥抱他,身边的玩偶面目全非的凄惨。
这个拥抱的代价太大,她很快变得和那些被她撕碎的玩偶和人类残肢一样。
“我们往前走。”亚力克停顿了一会儿後朝前看了看,略微擡起的右手里盘旋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他并没有看向我,但是伸出的手却下意识地朝我的肩後虚空环绕,我闻到他身上的熟悉冷甜味,莫名其妙地没办法紧张。
虽然这个工厂的面积很大,四处都是堆积的木材和裹了深褐色木屑的脏雪,看起来就像个用木头搭建起来的迷宫那样。但是再没有比吸血鬼寻找血液来源更轻松的事情了,这是本能里就带着的优势。
零散的家具设计图纸从拐角处就开始出现,一路沿着到了深蓝色塑钢大棚工作室的虚掩大门里面,还有越来越清晰的血腥味。我被那些飘落在雪地上的图纸潮湿团块颜色吸引,拉了拉亚力克的西装衣摆:“这是汽油。”
浓烈的刺鼻气味,淡黄色的印记。
“这里有同类来过了。”亚力克谨慎地看了看周围,手里的黑雾四散开来朝那座工作室围拢过去,“现在没问题了。”
说着,他率先朝门口走去,擡脚一踹将那扇崭新的金属大门重重砸向墙壁,震落一地的石灰粉和金属碎片。
罗纳德歪着头背对着我们坐在办公桌前,露出衬衫立领高度外的脖颈上有明显的牙齿咬痕,外翻的皮肉已经被冻上一层暗红色的霜。空间狭小而闭塞,血液香气像阴魂不散的幽灵一样在这个狭小的办公室里几乎固态化的凝结。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一种隐秘的猩红开始从这些血液气味里升腾起来,灼烧我的视线和喉咙。
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快一天没有进食了,这不是个好现象,不过还好罗纳德已经死了,诱惑力相对来说没有那麽大。
亚力克走到罗纳德的身边检查了一下,摇摇头:“他没用了。”然後又露出一种困惑的神情,给他那种毫无温度的美丽蒙上一层薄膜一样的柔软神采,“艾德里安家族的人,除了西蒙,按道理来说应该已经全部死了。还会有什麽吸血鬼来找到这个人类杀人灭口?”
渐渐明显的干渴阻挠了我的思考,我闭上眼睛朝门外後撤出去,试图让那些铺天盖地的冰雪寒气来让我的头脑保持冷静。
可惜雪已经无法让我感到寒冷了,不然我或许会用这些松散绵软的玩意儿来缓解我喉咙的毒辣炽热。还好,起风了,那种沉甸湿冷的冻结血液气味被驱散得很快。
风势越来越大,我习惯性地朝下风向转过去。虽然我现在已经不需要靠这种方式来争夺那点微薄的空气过活,但是一些人类时期的残馀习惯我还没有彻底戒掉。
“阿黛尔?”亚力克发觉我的异常,连忙停下了检查的工作朝我走过来,“你怎麽了?”
“我没事。”
话音刚落,我忽然觉得我好像踩到了什麽东西。挪开脚後,我从雪层表面下捡到一条被绷断的项链,上面写着一个大写的字母“A”,还有一个类似鸟类的抽象图腾。
“这是什麽?”
“艾德里安家族的族徽。”亚力克把项链握在手里看了看,相当肯定。
“是他们的人来杀了这个人类?”
我话音刚落,一阵清晰到恐怖的爆炸声忽然从工厂的另一头传过来,橘红的大火从灰黑色的烟尘和建筑碎片里爆炸开,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就蔓延到了我们的周围。
热浪翻滚,火焰在被淋了汽油的干燥木材上肆意灼烧膨胀,将空气加热得滚烫,密密麻麻的木层焦化崩裂噼啪声围绕在周围,像在惨叫一样惊悚。
火焰,是吸血鬼最惧怕的东西。
满眼滔天烈火逼近,亚力克的声音几乎要和他的肌肤一样的苍白病态:“这是陷阱,艾德里安家族的人想烧死我们。”
吸血鬼极易燃烧的体质常识在我脑海里警醒我,我飞快扫了一眼身後暂时安然无恙的房屋,提议说:“房间里有饮水机,把水倒在身上,只要速度够快就可以冲出去。”
说完,我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屋子,将那桶还没有用过多少的桶装水拎出来,利落地撕掉那些在我手里柔软无比的硬塑料封口。
趁现在火势因为低温和满地大雪的缘故还没有泛滥到失控的地步,只要贴近地面,用极快的速度安然无恙地冲出去是完全有可能的。
可是亚力克的情况相当不对劲,他的脸上第一次闪现出恐惧,对火焰的恐惧,还有一种似乎想要压制住那种强烈惧怕又无能为力的恼恨和愤怒。
他好像很怕火。
虽然吸血鬼都是怕火的,但是他的症状看起来比一般的吸血鬼要严重得多。那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一种从骨子里扎根生长起来的,对某种东西的抗拒和逃避。
“亚力克?”我叫了他一声,然後忽然想起来他曾经说过的自己的经历——十六岁那年,他和简被绑在木桩上用大火活活焚烧至半死,直到阿罗来救了他们。
他的麻醉能力就是从那场火刑里,对那种粉身碎骨的剧痛的强烈逃离心理催发出来的。那是他从转变起就凝固下来的梦魇,永远都会攀附在他心底,任何外力都对这种创伤无能为力。
难怪,他从来都不会参与销毁罪犯的残骸这种和火有关的活动。
滚烫的艳丽火舌被大风吹得招摇跳跃,时不时朝我们的方向试探过来,带起一阵炙热浪潮。包围圈在很缓慢的缩小,那些上好的木材在此时此刻都成了帮凶,用尽生命帮助这场大火焚烧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