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乐只在一瞬,素问难以自控地情绪逐渐低落,过了片刻,忍不住低声道:“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人世八苦之中,除了老、死,方灵枢都已经经历过了。生与病便不提了,星君且看,与家人死别为爱别离,从前被李重琲针锋相对也算得上是怨憎会,至于求不得和五阴炽盛,何尝不是伴随人的一生呢?”说到此处,素问抬眼看了一眼神像,状若公正地说道,“既如此,星君能否考虑以后就别再给他安排任何劫难了?只等老……”话音未落,素问就想起司命星君为方灵枢选择的结局,眼睫不禁轻颤,快道,“若是可以的话,何不让他好好过完这一生呢?毕竟只有迎来最终的老死,才算是完成了八苦的劫难,星君说对不对?”
神像自然给不出任何回答。
“星君不说话,我就当是答应了。”素问抬头看神像,认真道,“小仙代灵枢多谢星君!”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蓦然闯进门框放进来的少许日光中,素问一惊,连忙回头看去,见是木心,稍稍松了口气,问:“道长怎么过来了?灵枢呢?”
“他在客院,我闻到烧纸的味道,来看看。”木心说着,探头看向香炉,见里面只有纸张少完留下的灰烬,目光投向素问,“你烧了什么?可不能自己随便画符!”
素问站起身,如实道:“我怕星君听不到我的愿望,特地将它们都写了下来。”
“到底是什么愿望?怎么一副不如愿不罢休的模样?”木心随口一问,并没有真的要去探听,不过对方如此急切,他还是好意一劝,“若是没能如愿,也莫要心生不满,毕竟平日里也不见你来供奉,若是星君轻易遂了你的愿,对心诚之人未免不公。”
“我知道。”素问点头,“我只希望他能听见我的声音。”
木心只当她被自己打击了,“啧”地一声,有些过意不去,便道:“你等着,我去求个情。”说罢,木心立刻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并作请神指,口中念念有词,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再睁眼时,脸色已经满是汗水,连唇色都有些白。
素问一直在旁边看着,难免惊奇:“莫非完全没有修为的凡人也能设法上达天听?”
“这有什么?上古时期,神明也在人间,给这里留一点传消息的法门并不稀奇,不过此法很考验心智,要耗费不少心力,而且神明即便听见,通常也不会给任何回音。”木心抹去了汗,缓了缓,起身来到素问跟前,道,“所以说,我帮你一把,但也不见得有效。”
“只要星君听到,就已经帮到我了。”素问郑重行礼,“多谢道长。”
“不必客套。”木心摆了摆手,“若是没有其他事,便去寻方医师罢,你们今夜安歇的客堂离得不远,自有人安顿你们。我晚些时候要带徒弟下山打醮,明日就不送你们了。”
素问见他要走,忙道:“我还想供奉一个长生牌!”
木心眉头一挑:“给方医师?”
素问点头。
木心笑道:“你们俩真有意思,他为你供,你为他供,按理说不该来真武观,应当去月老祠。”
素问一怔,顿了片刻,才听进木心的打诨,她脸上有些烫,连忙别过去,问:“他也给我供了?”
“应当说是只给你供了。”木心强调,“民间有传言,说一个人的愿力只有那么多,如果许的愿望太多,那么分摊之下,每个愿望实现的可能就大大减少,方医师似乎相信了。”
素问惊愕地看回木心。
木心继续道:“不过他还供了三个往生牌,其中一个是他的母亲,去年我还见过她,怎么……”
素问不禁沉默,过了半晌,无奈叹息:“世事难料。”
木心也叹息着摇了摇头:“这世道,前一天见到的人,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只是没想到连方家这样的门庭也会如此。”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地不仁’罢,没有谁是特殊的。”素问低声道。
木心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素问却在想另一件事,忍不住问道:“那个民间传言是真的么?”
木心摊手一笑:“你觉得我该如何回答?。”
素问自己一想,也不禁笑了起来,她取出钱袋,将准备好的银钱递出,道:“我的诉求就这些,香火钱还请收下。”
木心接过钱袋略略一掂,笑道:“你们俩这回的香火钱加在一起够我们小道观过三年了,这样说来,方才我卖力些是应该的。”
素问道:“道长方才也说了,这样的天道之下,我们再来不知是何时,牌位就拜托你们了。”
木心听着也有些怅然,不过他到底在世外,很快就看开了,他一招手,道:“走,带你去账房师兄那里登记,往后不管如何,总归不会让你们俩的牌位变成无主的废木头。”
素问笑起来:“那就有劳了!”
木心走在前面,一边解释:“你们这两位香客很是大方,这回确实收入不少,但我今日还是要下山,是早就答应好了的法事,所以还是没法相送了。”
“自然,信誉为重,关乎道观长久。”素问可以理解,而且她其实也不需要木心留在山间陪伴,她之所以留宿真武观,不过是为了明日能够早早等在官道上而已。
第7o章流离播越(十)
◎给我半年时间,我会给你明确的答案。◎
方灵枢同样以为素问在真武观过夜是有心敬神,没想到次日一早,素问便拉着他告辞下山。
山间晨雾萦绕在枝丫之间,翠色欲滴在此时化为实质,风过处,当真从绿叶上落下几滴水来。素问只觉脸上一凉,摸着额头往上看,不料脚下又是一滑,没等她惊呼出声,身旁人已经稳稳抓住了她。素问抬眼,正对上方灵枢略带沉思的注视,不禁心里一跳,她连忙垂头重新借着站稳的功夫平复自己,佯作无意地问道:“为何这么看我?”
“你这一路都没有说话。”方灵枢道。
素问回头一看,这才现竟然已经走了一半的山路了,她笑了笑,道:“从前也有同行却不说话的时候,今日很奇怪么?”
“嗯。”方灵枢认真道,“不说话并不奇怪,但你有些神思恍惚,我看了很久了,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素问本可以继续搪塞回去,如果她坚持,方灵枢也会顺从她,不再追问,毕竟这本来就是一件小事。
“方便说么?或者有什么我能做的?”方灵枢见她迟疑,又问道。
素问沉默片刻,下了决心:“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方灵枢立刻接道:“你问。”
素问没想到他应得这么快,有些惊讶地看向他,顿了片刻,才组织好语言:“你心中有想要与之长相守的人么?”
方灵枢脚步一顿,默然看向身侧之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