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琲梗着脖子不动:“我什么安排也不要,就想带素问回家!”
长公主叹道:“你这孩子,今日可是陛下生辰,你不好好在这里陪着,岂不是惹陛下伤心?”
素问冲李重琲微微点了点头,他无法,只能拂开珠帘进去坐下。
就在珠帘掀开的间隙,素问与帘后的皇帝对上了视线,皇帝醉眼朦胧地看着她,在珠帘落下时仰头饮了一杯,道:“我方才说不会在意家世地位,自然不是要让委屈叶医师,你这不省心的混账不知道好好听着,就知道忤逆!”
李重琲眼睛一亮,转而想到素问与方灵枢的约定,又黯淡下去,道:“多谢陛下,但是素问已经心有所属,我绝不能强迫她。”
“如此看,你却是长大了。”皇帝短促一笑,忽然又道,“如此,我更应该为你做主,叶医师的心上人是谁?杀了便是!”
素问不禁皱起眉头:“陛下醉了,民女告退。”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回皇后的矛头指向了素问。
皇帝接了一句:“你当我儿是什么人?”
“此地是皇宫,李衙内是天子在人间的遗珠,这一点毋庸置疑。”素问站起身,不卑不亢道,“为君者,一人为天,大权在握,要想杀死一人容易,但若仅凭喜恶行赏罚之事,则非心宽以容天下之明君。”
皇帝冷笑:“你说我是昏君?”
素问摇头:“陛下有心成为明君,我们都知道的。”
皇帝沉默片刻,低声问:“你们?”
李重美顺势道:“叶医师素日广开义诊,自然能听到许多百姓的声音,她口中的‘我们’必然是洛阳城里的平民。”
李重琲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皇帝靠回榻上,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忽然道:“洛阳人看得明白是因为离我近,不知其他地方是何情景?”
长公主闻言,不由坐直了身子。
果然,皇帝下一句便问起了她:“阿姐长住河东,不知河东百姓如何看我?”
长公主欠身道:“陛下福泽天下,河东亦承皇恩,所思所想自然和洛阳百姓一样了。”
皇帝嗤笑一声,不说话。
太后连忙道:“今日也太晚了些,重琲的婚事可以容后再议,我们还是早早回寝殿歇着罢。”
长公主附和道:“正是,我明日还需启程回去,是该退下了。”
“阿姐为何不多留些时候?”皇帝拉长了声音,缓缓道,“这么急着走,难道赶着回去帮石郎造反么?”
此言一出,珠帘里接连几声响起“陛下”,紧接着在皇后的带领下纷纷跪下,李重琲额间冒出冷汗,连忙出来一把拉着素问跪下,小声道:“父、父亲,儿要带素问出宫去了!”
上,皇帝交叠着双手,神色阴沉地看着斜上方的宫灯,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一笑,道:“我说笑呢,你们怎么跪了一地?”
李重美温声道:“陛下久不见姑母,心中难免不舍,姑母不妨多住几日。”
长公主立刻顺势道:“我也是怕扰了陛下清静,所以才想早些离开,既如此,我便多留几日,也多陪陪母亲。”
皇帝点头:“合该如此,你们都起来罢。”
众人分别起身,虽都不再提及,但到底有这一段插曲在,屋内早已不复温馨,因此皇帝也没再多说,叮嘱了两句,便将大家都遣散了。
李重琲这厢如蒙大赦,连忙拉着素问匆匆告辞,两人在内侍的带领下一路东行,过东宫、经东皇城,直到顺利出了宣仁门,李重琲才停下了脚步。
素问抬起手,现被李重琲抓着的那一块衣袖已然汗湿,不由问道:“你害怕什么?”
李重琲回身看向素问,后怕道:“陛下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成日里将石敬瑭挂在嘴边,还怕他知道么?”
“我就算说一千遍杀了石敬瑭又如何?我只是个纨绔而已,但陛下说出来就不一样了,即便他什么动作也没有,可他心里的猜忌已经藏不住,石敬瑭必然不会坐以待毙。”李重琲忧心忡忡,“我也不是害怕石敬瑭知道,只是这些话绝不能传出去,陛下若是回过神,会杀了在场所有的外人。”
素问这才明白李重琲原来是担心自己因此送命,一怔之下,不禁笑起来。
“你笑什么?可别不当一回事,难道不曾听闻‘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方才真的很危险,可谓是千钧一!若不是重美反应快……”李重琲张牙舞爪地说着,见素问只是淡然点头,自己一想,也笑起来,“是了,我肯定不会让陛下动你,重美也会帮我的。”
“嗯。”素问温声道,“多谢。”
“客气什么,是我让你差点遇险才是。”李重琲冲等在一旁的内侍招了招手,内侍立刻差人将马车拉过来,等待间隙,李重琲又道,“这次太过匆忙,我也没能顾得上让你与太后说上话,草药的事等过几日我再去问。”
素问摇头:“等等罢,还没到入药的时候。”
李重琲叮嘱道:“那你到时候可要记得找我,我一定给你取来。”
“好。”素问掩口打了个哈欠。
李重琲立刻催内侍,车来后也不多说了,直接将素问送回了惠训坊,看爰爰关好了门才往自家行去。
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素问实在困得有些神思恍惚,躺回床上后,却睁着眼睡不着了,她怔怔地看着屋顶,渐渐迷蒙之间,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低吟: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山雨欲来……”素问不禁喃喃,“元先生,你预见了什么?”
元度卿没有顺风耳,自然听不到素问的低语,梦呓般唱完,便恢复了安静,素问也随之陷入梦乡之中。
第78章山雨欲来(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