爰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不禁小心问:“阿姐是不是怪我插手人间的事?”
素问顿了顿,道:“我确实不建议,因为不知你的话究竟会让事态好转,还是得一个事与愿违的结果,而且难道你不提醒,衙内便不知水玉来者不善么?不如静观其变。”
“我……”爰爰犹豫片刻,还是没改口,“我想想。”
素问叹息,知道爰爰深思熟虑之后,一定还是会坚定不移站在李重琲这一边。
过了几日,方灵枢归来,他一面为闭馆作准备,一面和素问、图南一道设法将若水善堂南迁,经多方打点,他们总算在四月末打通了所有关卡,由爰爰护送着他们先去桐庐安家。
便在此时,许久不见的李重琲出现在了安平医庐门前。
素问和方灵枢在南市、北市购置了很多常用药材,打算炼制成一批丹药分邻里,到黄昏时才往回走,没想到医庐刚入视野,便看到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
李重琲仿佛霜打一般焉了。
两人连忙快步来到他跟前,方灵枢先问道:“衙内怎么了?”
李重琲转眼看他们俩,见到素问眼中关切后,勉强笑了笑,道:“我想进去坐坐。”
素问和方灵枢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惊讶,不过他们俩没多说,素问上前开了门,方灵枢则进屋去点灯。
李重琲在桌边坐下,先问:“爰爰何时回来?”
素问对于他知晓爰爰去向并不惊讶,道:“若是顺利,半个月后便回来了。”
李重琲点了点头,见素问坐到桌旁,却半晌不开口,奇道:“怎么了?”
素问道:“我以为你前些时日会来。”
李重琲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她夜访你的事?”
素问笑了笑:“爰爰想必不会瞒你。”
“她确实告诉我了。”李重琲有些黯然,“你没有阻止,我以为是因为你向着我,但很快我就明白,你不插手,是因为明白我是否知道并不会影响大局走势。”
素问摇头:“你和水玉都是我的朋友,我什么也不做,是不希望自己会影响结果,但是换另一个角度想,如果因为这所谓的‘顺其自然’导致悲剧,我同样会后悔今日之‘无为’。”
李重琲呆住。
方灵枢站到素问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尔后向李重琲道:“你方才看上去脸色很不好,这会儿说话又如此自怨自艾,到底生了何事?”
李重琲犹豫片刻,还是说出自己无法影响的走势是什么:“石敬瑭上书请辞马步兵总管,而且自愿放弃河东,希望可以调任去其他军镇。”
方灵枢顿时拧起了眉头:“想必陛下没有答应,而是好生安抚了一番?”
“重美并一众臣子确实如此建议,但为何要安抚?难得他自己要退,自然要抓住这次机会!”
方灵枢忍不住问:“难道你认为他是真心想走?”
李重琲道:“管他真心还是假意,总归机会难得!”
素问低声道:“我不懂朝局,但河东节度使前些时日将财物都收回去了,想来并不相信皇帝,此时的退让是试探的可能性更大。”
“我们当然知道,陛下也清楚得很,但是话说回来,河东迟早要反,何不先下手为强?”
方灵枢呼吸一滞:“朝中还有其他人与你想法一致么?”
“当然有,其中包括枢密直学士薛文遇,也正是因为有他,陛下才听进去了。”说到这里,李重琲忽然有了底气,“陛下一直很忌惮河东,曾有端明殿吕琦建议接受契丹示好之意,以防他日河东引契丹相助,但他的主意未免太馊了,竟然让陛下效仿汉代,送公主去契丹和亲,还要每个月给契丹金帛,我可接受不了!岂可‘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薛文遇也如此认为,是他劝阻了陛下。”
方灵枢摇头:“吕公的法子不好,但是他的方向没错。”
李重琲不悦:“你是说薛文遇这一次也不对?”
方灵枢叹息:“石敬瑭绝不会离开河东。”
李重琲皱眉坐着,顿了片刻,忽然起身道:“我去找重美,提醒他做好石敬瑭耍赖的打算!”一边说着,一边已跨出两步,不知想起什么,又回头看向素问,“你莫要被石水玉蛊惑,她要你离开的原因不会生,因为河东叛军永远也到不了洛阳!”
素问不愿在此时与他说自己计划离开的事,只温声道:“希望雍王能够辅佐皇帝渡过此劫。”
李重琲听出言外之意,有些失望,复又看向方灵枢:“那你呢?此地并非素问故乡,你却自小生长于洛阳,听说你大哥已经离开,难道你心中也没有家国么?”
素问知道方灵枢想要从军的愿望,只是如今被自己强行摁下先治病,因此不愿他遭这般误解,正要开口,方灵枢先道:“我出生时,国号为梁,父母师长一直与我说,我乃是大唐子民,后来李家人终于又回来了,只是他与从前的唐国并没有多大干系,依你说,哪一国才是我的家?”
李重琲一时语塞,思索片刻,道:“那若是石敬瑭当真引契丹为援呢?契丹是外族!”
方灵枢反问:“如今官家先祖亦是沙陀。”
李重琲冷笑:“原来你一直不认可官家正统。”
“传国玉玺在官家手中,他自是正统,但……”方灵枢话语一顿,没再继续说下去——但对于洛阳城乃至于整个中原的百姓来说,李从珂与石敬瑭并无区别,他们都并非明主。
李重琲终归拂袖而去。
方灵枢在门边站了片刻,不禁轻叹:“衙内其实没说错,我没有血性,只知守在原处等待时机降临,却无法下定决心自己去寻,可若是我所见之忠奸与天下人无异,又如何得见蒙尘明珠?又如何彰显我的能力呢?”
“所有的游历奔走都需要精力,有的人不吃不喝三天尚且浑身都是力气,有些人一日三餐顿顿饱腹,不等天黑便困倦难耐,其间差距很多其实从刚出生便已经拉开了。你久病缠身,因此精力不济,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好在我会治好你,等你以后也每日精力充沛,自然可以去找寻明主,又何愁没有血性?”素问从医者角度说完一番道理,转念一想,忽然又觉得有另一个可能,“亦或许……是你前世见多了杀戮,这一世厌倦了,想要做个济世救人的医者。”
方灵枢一愣:“还有这种可能?”
“我瞎猜嘛。”素问抱着手臂与他并肩站在门边,看着越来越黑的天,问道,“你说,若是石敬瑭入主洛阳,会对这里的城民有何影响?”
“总不会再差了。”方灵枢道,“难道还会生承诺付给军士钱财,最后却只能搜刮无辜平民的事么?”
素问沉默片刻,叹息:“是啊,连我都看得明白,当今皇帝非天纵之才,如今既缺民心,又无言路,朝中无人可出雄韬伟略,将士又与他不同心,此番逼急了石敬瑭,恐怕洛阳宫当真要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