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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第2页)

“阿……琲?”素问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李重琲浑身一震,手中的药险些端不稳,他垂下头,努力冷静地迈开脚步来到床边,将药递给素问,目光却牢牢黏在素问脸色,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又怕这只是一个易碎的幻影:“这是梦么?还是我老眼昏花?素……素问?你莫非真的是仙子么?”说罢,他的目光从不变的容貌转到花白的的长上。六十年的光阴,在他身上刻满了沧桑,于素问,却仿佛只是昏睡一觉,除了这一头刺目的白。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充满了物是人非的悲凉。

“……我睡了很久。”素问最终艰难地开口,避开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们……怎么样?”

李重琲深深叹了口气,坐到床边,先为素问诊脉,很快便现她已经全然恢复,虽在意料之中,还是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只是人世这些年,也太难熬了,我……倒不知该从何说起。不瞒你说,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那天爰爰来咬住我的衣服去后院……”

素问目光投向兔子。

李重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是不是觉得很神奇?爰爰与你一同消失,家里却跑来一只兔子。我本来要吃了它,但不知为何总是想到九皋山那只受伤的兔子,我就下不去手了,没想到这只兔子很是能活,最后倒是只剩下它陪着我了,我便为它取名叫‘爰爰’,有兔爰爰……也许有一天能将爰爰叫回来。”

素问垂眸,她早已认出白兔确实是爰爰,但它为何只现原形,她却不明白。

“爰爰是同你一起离开了么?”李重琲问。

素问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就好,我一直担心她出事,如今你好好地在这里,爰爰肯定安然无恙了,如此……我们一行人虽分隔各地,总算都好好活着。”

方灵枢最后并未如命本安排那般“英年早逝”,素问想到自己的梦境,不禁问:“他从军了么?”

李重琲摇头:“灵枢说你是仙门弟子,只要有一点传闻的地方,他都要去……后来,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心诚则灵,我们真的找到了一些隐世的仙门遗迹,虽然没打听到你的消息,但从中也学到了一些粗浅的吐纳养生之法,或许正是如此,我们才能活得比常人久一些。”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灵枢相信你一定会回来,说我们不能都离开,必须有人守着这里。这些年,我们外出寻找总会有一个人留守,就期盼有一日能等到你……没想到他刚走,你当真回来了……”老人的声音哽咽起来。

素问静静地听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又酸又胀,痛到麻木。原来梦里都是真的,原来他们也不曾放弃,可是凡人这一生却如此轻易地就错过了。

李重琲擦去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管怎么说,还是我比较幸运,灵枢泉下有知,想必要嫉妒我。”他站起身,道,“我带你去看看他罢。”

“不必了。”素问摇头,眼泪止不住地落下,“一切都结束了,灵枢……再也没有了……”

李重琲只道素问是为方灵枢去世而难过,一边叹息一边安慰,过了许久,素问才缓过来,李重琲怕她继续伤心,提议道:“如今桐庐变化可大了,要不要出去逛逛?”

素问不愿让李重琲一大把年纪还为自己担心,拭去眼泪,微笑着点了点头。

六十年的时光,桐庐城变了许多,街道拓宽,房屋翻新,人们的穿衣装扮也与从前大不相同,李重琲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变化,说起善堂依旧开着,救治了许多人;说起兰兰和茵陈早已嫁人生子,儿孙承欢膝下。

“……如今是宋朝的天下了,官家姓赵。”李重琲喘着气,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歇息,“年号是咸平……三年了罢?听说北边跟契丹又打了好几场大仗,刚消停没多久。”

素问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轻声道:“改朝换代,本以为能太平些,没想到烽烟依旧未绝。”

李重琲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无奈:“当年石敬瑭为求援兵,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了契丹,自此北方屏障尽失,胡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中原难有真正的安宁。只可惜我老了,不中用了,年轻的时候尚且改变不了什么,现在更是什么也做不了啦……”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和遗憾。

傍晚回到医馆,那只白兔依旧安静地待在角落里。李重琲显得异常疲惫,却还是强打着精神,一直忙前忙后张罗着照顾素问,直到最后素问强行让他歇下,在入睡之前,他依旧拉着素问的手,害怕她像从前那般消失。

素问纵容着他,像哄孩子一般,一直等李重琲安然入睡,才离开房间,来到了院子中。

那棵初来种下的桂花树,如今更加粗壮茂盛,已然亭亭如盖了。素问觉得很不真实,从前在仙界,几百年过去,遇见的人都不会生任何变化,为何眨眼间人间便如此人事全非呢?只是不容她迷茫太久,忽然察觉到一股阴冷的幽冥之气从李重琲的房中传来!素问心头一沉,披立刻推门进去。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床榻上。李重琲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呼吸却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白兔人立而起,前爪搭在床沿,一双红眼巴巴地望着老人,充满了哀伤。

素问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她缓步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了李重琲枯瘦冰凉的手。

李重琲似有所感,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是素问,他嘴角费力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极其微弱却欣慰的笑容,声音细若游丝:“真好,你……还在……可惜相聚的时间太短,我……我大概……要去见母亲和重美了,这么多年……不知他们还在不在……”

素问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拼命忍住,努力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颜,紧紧回握他的手,声音轻柔:“嗯,去罢,我会好好的,爰爰也没事,你安心睡罢,阿琲。”

李重琲看着她带泪的笑容,眼中最后一丝牵挂也缓缓散去,变得安然。他轻轻阖上眼皮,呼吸如同风中残烛,终于悄然熄灭。

泪水无声地滑过素问的脸颊,她静静地坐着,握着李重琲冰冷的手,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清晨的阳光照进房间时,素问才轻轻地将李重琲的手放回被子里,为他掖好被角。她转过身,看到那只白兔早已化形成少女的模样,满眼泪水地看着床上的人。

“对不起,阿姐。”爰爰缓缓抬眼,满是愧疚和悲伤,“我是妖,当年我是在是太害怕了,控制不住就现了原形逃走了……我没脸回来见他们,只能偷偷跟着,看着……后来,就一直变成这样守在这里,不敢告诉他们真相……我……我真的对不起……”

素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疲惫却温和:“不怪你,爰爰,我应当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着他们。”

爰爰擦了擦眼泪,看向床榻上安详离去的李重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忽然俯下身,张开嘴,在李重琲冰凉的手背上用力咬了下去!两颗尖尖的兔牙刺破皮肤,留下一个清晰的齿印:“重琲哥哥,下辈子我一定先一步找到你。”

素问看着这一幕,不由为爰爰而忧虑,但以她如今的心境,已经没有立场再去劝说他人了。

她们为李重琲举办了葬礼,在整理衣物的时候,素问不期然在一个木箱中找到一卷黄的画,打开一看,竟然是方灵枢在那年七夕为素问所做的观月图。素问忍不住捂着心口,在痛意席卷之前,将画卷收到了须弥戒中。

李重琲最终被葬在方灵枢的墓旁,素问站在两座碑前,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人间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地方,便对爰爰道:“我要去妖界寻明月奴,你要与我同去么?或是等我找到明月奴,再随我回仙界?”

爰爰摇了摇头:“阿姐,自打在人间有了意识,我就打定主意要留下来,而且……我要等重琲哥哥转世。”

素问也不强求,道声“珍重”,便打算离开。

“阿姐且慢。”爰爰拉住她的衣袖,劝道,“别去妖界,你找不到明月奴的。”

素问觉得有些奇怪:“此话怎讲?”

“我不知该如何解释,阿姐就当是妖之间的感应,明月奴绝不在妖界,至于在哪里……不管在哪,他肯定安然无恙,所以阿姐不必去寻,早些回仙界重新修炼才是。”

素问蹙起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爰爰摇头,恳切地仰天看着素问:“阿姐信我!”

素问垂眸:“可是我也不想回仙界。”

“那就在人间走走罢,去寻一寻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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