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校园,草坪被修剪得整齐油绿,四处是穿着黑袍、头戴方帽的年轻身影,以及举着相机、满脸骄傲与感慨的家长。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甜香、离别的感伤和对未来的兴奋,混合成一种特有的毕业季气息。阳光很好,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
瑶瑶站在传媒学院前的台阶上,和几个相熟的同学合影。她们笑闹着摆姿势,有人把学士帽抛向空中,有人假装亲吻毕业证书。轮到瑶瑶时,她只是安静地站着,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阳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这所承载了她太多记忆的校园。
那些曾让她感到窒息的走廊——她一个人快步穿过,生怕某个转角会撞见不想见的人。那些让她提心吊胆的停车场——她每次取车都要先远远观察,确认没有熟悉的身影。那些曾与凡也“偶遇”或争论过的角落——图书馆门前的台阶,咖啡馆靠窗的座位,人文楼后面的小花园。如今,它们都褪去了惊悚的色彩,变成了记忆中一些模糊的、已无法再掀起波澜的背景板。
就像一张旧照片,颜色淡了,边角卷了,但你看着它,知道那是你的过去,仅此而已。
“瑶瑶!”有人喊她,“再来一张,这边光线好!”
她顺从地走过去,站进人群里。快门按下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四年前刚入学时的自己。那时候她也站在某个台阶上拍照,笑得毫无防备,眼睛里有光,但那光是向外寻找的——渴望被看见,渴望被认可,渴望有人走过来对她说:你很特别。
现在她不再渴望那些了。
合影结束,同学们33两两散去,有人约着晚上去喝酒,有人忙着和家人合影。瑶瑶独自站在台阶边缘,看着人群熙熙攘攘。忽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经过——是那个曾经和凡也走得很近的女生,叫什么名字她已经忘了。那女生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然后加快步伐走开了。
瑶瑶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既不恨,也不怨,甚至没有“终于过去了”的如释重负。只是一个陌生人,走远了,消失在人海里。
carter教授走过来时,她正望着那个方向出神。
“在数人头?”教授难得开了个玩笑。
瑶瑶回过神,笑了:“在数自己走过的路。”
carter教授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系着缎带的小盒子,递过来。
“毕业礼物。”
瑶瑶打开,里面是一枚精致的书签,金属质地,边缘刻着蔓草纹。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叙事者永不止息。」
“保持写作,瑶瑶。”教授拍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你的视角很珍贵。不只是因为那些经历,更因为你处理它们的方式。清醒,但不冰冷;疼痛,但不沉溺。这种平衡很难得。”
瑶瑶握紧那枚书签,抬头看向教授。这个头灰白、总是穿着舒适亚麻衬衫的女人,在她最不确定的时候递来了一份工作,在她开始写作时给了第一份认可,在她每一次自我怀疑时只是安静地等待,从不催促。
“谢谢您。”她说,声音有些轻,但很稳,“不只是因为这个。”
教授懂她的意思。她只是笑了笑,摆摆手,转身走进人群里,很快被穿着黑袍的毕业生们淹没了。
瑶瑶站在原地,把那枚书签收进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典礼结束后,她没有参加喧嚣的派对。那些在草坪上喝酒、拥抱、哭泣、大声喊叫的人群,让她感到一种温暖的疏离——她知道那是属于很多人的毕业方式,但不是她的。
她回到公寓。
这个住了不算太久、却见证了她从破碎到初步完整的空间,此刻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安静。客厅的地板上还有昨天没收拾完的纸箱,厨房的台面上放着她最后一次使用的杯子,窗台上那盆薄荷绿意葱茏,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动手。
彻底的清理。
原则很简单:只带走真正需要的、滋养未来的;其余一切,无论价值几何,皆可舍弃。
凡也留下的、或与他共同购置的物品,早已在搬入此处时就被云岚清理过一遍。此刻剩下的,大多是她自己的东西,却也沾染着那段时期的灰暗气息。她打开衣柜,一件一件地看。
那条连衣裙,是他夸过“有女人味”的,其实她穿着总觉得腰太紧,但那时候她觉得,他喜欢就好。放进捐赠箱。
那双高跟鞋,是他陪她买的,说约会的时候穿,显得腿长。她只穿过两次,每次都磨脚,但那时候她觉得,他高兴就好。放进捐赠箱。
那件毛衣,颜色是他选的,说衬她的肤色。她其实更喜欢另一件灰蓝色的,但他说那件显得老气。放进捐赠箱。
处理它们时,她感到的不是留恋,而是一种卸下伪装的轻松。这些衣服曾经是她试图成为“他想要的那个人”的道具。现在她不需要任何道具了。
她可以是任何样子,只要那是她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真正需要仔细打包的,是两个纸箱。
一个装满了书籍——从netbsp;Reyes建议的心理学读物,到她自己淘来的诗集、小说和摄影集。这些书页间夹着许多便签,有的一两句话,有的是长长的一段思考,还有的只是几个词、一个问号。那是她精神重建的砖石与地图,是无数个深夜与自己的对话。
她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夹着一张淡蓝色的便签,字迹有些潦草:
「今天治疗中学到:创伤不是你的错,但康复是你的责任。听起来像推卸,其实是赋权。因为责任意味着——我可以做点什么。」
她看了几秒,笑了笑,把便签重新夹好,放回箱子里。
另一个箱子更轻,却更重。里面是厚厚的、打印整齐的《温柔睡温柔税》手稿,以及数个硬盘,存满了写作过程中的笔记、素材和不同版本的修改稿。这是她将血肉疼痛淬炼成文字结晶的证明,是她叙事主权的实体象征。她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看了看开头那句:
「我不知道故事该从哪里开始。也许从那个午后开始,阳光很好,他对我笑,我以为那是爱。」
那是她写下的第一句话。那时候她的手在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写下去,不确定写出来有什么用。现在她知道了。那些文字是一根一根的线,她把它们捡起来,编织成了一件可以披在身上的东西。
她把手稿小心地放进箱子里,封好。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捧起窗台上那盆薄荷。
几个月过去,它的根系早已在有限的陶土中纵横蔓延,牢牢抓住了每一寸土壤,将陶盆内部变成一个充满生命力的、盘根错节的微观世界。枝叶繁茂得几乎有些狂野,绿意汹涌,散着蓬勃而清冽的活力。她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那股熟悉的清凉气息立刻弥漫开来。
这盆薄荷,从一颗远方的种子,到一抹脆弱的绿意,再到现在这株无需多言、自证其生命力的植物,陪伴她走过了最幽暗的谷底。它见证了她每日浇水的耐心,见证了她对着它呆的午后,见证了她第一次剪下叶子泡茶的喜悦,见证了她无数次蹲在它面前,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
它必须与她同行。
她找来结实的纸箱和缓冲材料,为它制作了一个临时的、通风良好的“旅行座舱”。把它放进去的时候,她轻声说:“我们去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