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海锤镇的秤与刃
当净息之间的小队在苍白森林的根巢脉动中亡命奔逃时,大陆西侧的锈海,正迎来一天中最潮湿闷热的午后。
“海锤镇”与其说是个镇子,不如说是一片依附在一座巨大、半沉没的古代金属结构物侧面的杂乱聚落。这座结构物像是某个巨型舰船的残骸,或是某种工业塔楼的下半部分,锈蚀得几乎与海岸的暗红岩礁融为一体。镇民们在它的骨架间搭建平台、悬挂吊桥、开凿出大大小小的洞穴和棚屋。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咸腥、锈蚀和煮熟的海产品气味。
镇子中央最大的平台上,搭着一个宽敞的、用防水帆布和回收金属板拼凑而成的棚子,这就是“铁砧”戈登的“工坊兼交易所兼情报中心”。此刻,棚子外围拢了不少人,窃窃私语,目光都聚焦在棚内中央那张厚重木桌上。
桌子上铺着一块相对干净的灰色粗布,布上正是戈登小队从锈海里捞起来的那块神秘金属碎片。在室内相对稳定的光线下,它表面的细节更加清晰:暗沉如哑光黑曜石的基底,蚀刻着银灰色、极其精密复杂的纹路——那纹路并非装饰,细看之下,能现它是由无数细微的几何图形和流畅曲线嵌套而成,隐隐构成一种环环相扣、仿佛蕴含某种数理规律的图案。碎片边缘的断裂处,内部蜂巢状的结构在某个角度下会反射出极细微的彩色晕光。
碎片静静地躺着,但它周围的空间似乎有些“异样”。桌面上一点细微的尘埃,正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度,缓缓向碎片方向移动。靠近碎片的一盏以海兽油脂为燃料的吊灯火苗,也比其他地方的更稳定、更“凝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约束着。
戈登抱着他那条粗壮的机械臂,站在桌子一侧,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跳动着压抑的兴奋和警惕。他旁边站着“嗅探者”老科尔,老头正闭着眼,枯瘦的手指悬在碎片上方几寸处,微微颤抖,像是在感受着什么无形的气流。
棚子入口处,海锤镇的几位头面人物都到了。掌管渔获分配和淡水过滤的“潮母”玛拉,一个身材敦实、目光精明的中年女人;负责守卫和惩戒的“锚链”多克,瞎了一只眼,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透着凶悍;还有镇上最年长的智者,几乎从不离开自己那间堆满破烂书籍和古怪仪器的洞穴的“老卷轴”伊森,他也被惊动了,此刻正眯着浑浊的眼睛,几乎把脸贴到碎片上去看那些纹路。
“能量吸收率,稳定在‘微弱-极缓’等级。”老科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目标自身无主动辐射,无污染特征,无生命迹象。但……它对环境游离能量的‘亲和性’和‘捕获效率’,高得不正常。就像……它本身是一个无限趋近于‘绝对零度’的能量洼地,任何靠近的‘热源’都会自地向它流失热量,只是这个‘热量’是各种形式的能量。”
“能判断是什么类型的能量吗?”潮母玛拉问,她更关心实际利益,“它能吸收‘腐潮’(锈海对‘网’污染的称呼)吗?如果能,那它就是无价之宝。”
老科尔摇头,又点头:“测试过。它对弥漫在空气中的低浓度腐化能量有吸收,但效率和对纯净生命能量、基础热能、甚至光能差不多。它不‘挑食’,但似乎也不‘偏好’什么。它只是在……‘摄取’。像个空瓶子,不管倒进去的是水、酒还是油,它都先装着。”
“但瓶子总有容量,装满之后呢?”锚链多克粗声问,独眼盯着碎片,满是戒备,“会不会炸?或者……变成别的什么鬼东西?”
“目前看不到‘装满’的迹象。”老科尔睁开眼,眼底有血丝,“它的吸收率虽然稳定,但吸收总量相对于它可能的内禀容量……可能只是九牛一毛。我的仪器测不到它的‘底’。”
一直沉默的“老卷轴”伊森,用一支镶嵌放大镜的铜杆,极其小心地触碰了一下碎片边缘的纹路,然后触电般缩回。“这纹路……不是装饰,也不是随机形成。我从未在已知的任何古代文明——无论是‘大沉降’前的辉煌纪元,还是传说中的‘星轨使徒’时代——的遗物上,见过这种风格。它太……‘完美’了。完美的几何,完美的嵌套,完美的自相似性。这不像是人造的,更像是……某种自然法则的显化,或者,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存在的‘签名’。”
“签名?”戈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谁的签名?‘网’的?还是对抗‘网’的东西?”
伊森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戈登,我的孩子,你记得镇子西边悬崖下,那个总是不合时宜地涌出清泉的‘时歇泉’吗?还有南边礁石区,每到特定潮汐和星象,就会短暂浮现的、刻在岩石上的那些无法解读的导航符号?”
戈登点头,这些都是海锤镇周边着名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异常点”。
“我研究了一辈子这些异常,”伊森缓缓道,“我有一个猜想……或许不成熟。我认为,这些异常点,包括我们赖以生存的、这片锈海中相对‘稳定’的区域,可能都位于一个庞大的、已经沉寂或破损的……‘系统’的节点之上。这个系统曾经覆盖整个世界,调节能量,平衡生态,甚至可能……束缚或管理着‘网’。‘大沉降’和‘黯星’,摧毁或严重破坏了这个系统。而这些碎片……”他指向桌上的金属,“可能就是那个系统崩解后,散落的……‘零件’,或者‘终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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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内一片寂静,只有外面海浪拍打锈蚀金属的沉闷声响。
“如果这是‘零件’,”玛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们能用它做什么?修好我们的过滤器?造出更好的船?还是……像传说里那样,启动什么净阵,赶走‘腐潮’?”
“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零件’。”伊森苦笑,“也不知道需要什么‘工具’和‘图纸’才能摆弄它。更重要的是……”他看向戈登,“你的机械臂,对它有反应,对吗?”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戈登的机械义肢上。戈登沉默了一下,挽起袖子,露出义肢肘关节处那个仍在幽幽呼吸着的绿色小灯。“靠近它的时候就这样。‘高位环境能量兼容性检测’——这行字还是我从捡到这条胳膊的遗迹里,半猜半蒙翻译出来的。意思是,这东西,和那条胳膊的原主人——某个远古的高科技造物——是‘同源’的,或者至少是能‘兼容’的。”
“你的胳膊,能‘启动’它吗?”多克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戈登摇头:“不知道。我试过最简单的能量接触……没反应。可能需要特定编码,特定频率,或者……特定权限。”他顿了顿,“但我觉得,伊森爷爷的猜想可能是对的。这东西……很古老,很关键。而且,它现在‘醒着’。”
“因为南边?”玛拉敏锐地联想到最近的一些模糊传闻,“从内陆来的流浪商人提过,净息之间那边好像有什么动静,他们的观星塔敲了不寻常的鼓。还有东边的‘风滚草’商队说,苍白森林边缘的腐化生物最近活动模式变了……”
“这个世界正在起变化,”伊森总结道,语气沉重,“天痕在凝固,古老碎片在重现,连我们这偏远的锈海都捞到了不得了的东西。这不是偶然。或许……那个沉寂的系统,因为某种原因,正在被重新‘激活’,或者,正在从最深的创伤中,产生一些……‘自愈’或‘应激’反应。”
“那我们该怎么办?”多克问,手按在了腰间的弯刀柄上。
戈登看着桌上的碎片,又看了看自己义肢上稳定闪烁的绿灯,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
“弄清楚它是什么,以及……它想让我们做什么。”他沉声道,“老科尔,继续监测它的能量吸收模式,寻找任何规律或变化。伊森爷爷,麻烦您查阅所有关于‘系统’、‘节点’和古代能量网络的记载,任何线索都可能有用。玛拉,多克,加强镇子巡逻,特别是海岸线,留意任何异常的海流、漂流物,或者其他……可能被这东西‘吸引’过来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