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终在旧河床一处较隐蔽的、被巨大风化岩块半环绕的凹地落脚。这里地势稍高,地面相对干燥,岩块能提供一些防风遮蔽。天色已近全黑,河床彻底沦为一条黑暗的甬道,只有少数几颗特别顽强的、散着幽绿色或暗紫色微光的苔藓附着在岩壁上,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
篝火被小心翼翼地升起,用的是从河床边缘采集的、一种异常干燥且耐烧的荆棘状灌木的根茎。火焰不大,噼啪作响,驱散着一点湿冷和黑暗,但无法驱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
乔的情况不太好。手臂上的锈色斑纹虽然被药粉遏制了蔓延,但红肿未消,皮肤下的血管隐约透出一种不健康的暗色。他起了低烧,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在清醒时显得异常沉默,眼神有些涣散。
戈登靠坐在一块岩石旁,紧闭双眼,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大部分意识都沉入了机械臂传导来的、那一片混乱的信息残骸之中。那不是阅读,更像是在一片充满尖锐碎片的风暴中摸索,试图抓住任何一片稍大、稍清晰的“破镜”,从中窥见一点过去的影像。
伊森和老科尔借着篝火的光芒,铺开了从裂谷拓印下的符号,以及伊森凭记忆补充的一些从古老文献中看到的相似标记。两人低声讨论着,试图在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中,拼凑出一点关于“织网者”系统、能量协议或那台多足机械行为逻辑的端倪。
疤脸雷克负责警戒,他爬上最高的那块岩石,警惕地注视着黑暗的河床上下游。骡子“破浪”被拴在凹地最内侧,不安地甩着尾巴。
时间在寂静与压抑中缓缓流逝。
“……看这个符号,”伊森指着拓印上基座边缘的一个复杂回旋纹路,“它反复出现在‘约束’和‘转译’相关的段落旁边。在这里,它连接着代表‘地脉能量’的波浪线和代表‘网络协议’的网格线。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它可能是一个‘过滤器’或‘调谐器’的标志,用来匹配不同能量源或不同协议之间的差异,使之能够安全对接……”
老科尔努力理解着,用炭笔在旁边的石板上涂画着可能的能量流示意图。
突然,戈登身体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在篝火的映照下微微收缩,仿佛刚从某个极其遥远或深浅的所在被拉回现实。
“看到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幅……不完整的画面。很多碎片,但有一个重复出现。”
伊森立刻凑过来:“是什么?”
“一个……地方。巨大的空间,穹顶非常高,看不到顶。墙壁是那种暗银色的金属,布满流动的、淡蓝色的光带,像是有生命力的血管或电路。有很多……圆柱形的透明容器,排列成行,大部分是空的,破损了。少数几个完好的里面……”戈登顿了顿,似乎在抗拒那影像带来的不适感,“有东西。轮廓……勉强能看出像那些‘织网者’巨像,但更……纤细,更像是未完成的框架,或者休眠中的基础形态。光在那些容器和墙壁的光带里流动,很缓慢,很稳定。”
“像是……一个制造厂?或者维护仓库?”伊森屏住呼吸。
“还有……声音。”戈登努力回忆着伴随影像的感知,“不是语言,是一种……持续的、多声部的和声,非常低沉,充满整个空间。像是机器在哼唱,又像是……某种祈祷或维持仪式。”
“然后呢?”老科尔也听得入神。
“然后影像就破碎了,切换成……警报。”戈登的脸色沉了下来,“刺眼的红光取代了蓝光,和声变成了尖锐的、重复的蜂鸣。墙壁上的光带开始紊乱、爆裂。我看到一个容器炸开,里面未完成的框架扭曲着倒下……有影子闪过,很快,很模糊,不像‘织网者’,更……扭曲,带着一种不规则的、仿佛生物性的蠕动感。接着就是震动,坍塌,黑暗。”
他描述的影像,与裂谷下那个破损基座、战斗损毁的巨像,以及“大沉降”的传说,隐隐吻合。
“那台多足机械传输的,是某个设施的……最后记录?”伊森推测,“它在向我们——或者说,向你这条能接收信号的胳膊——报告它所属设施的毁灭过程?这说不通,如果是最后记录,应该生在很久以前。除非……”
“除非这不是‘最后’记录,而是……‘标准故障日志’的一部分?”老科尔接口道,他摆弄机械的经验让他想到另一种可能,“或者,是某种‘状态广播’的碎片,用来告诉其他还能接收的单元:‘这里生了这种类型的损坏’。”
“更像是一种……‘黑匣子’数据?”戈登揉着太阳穴,“或者,是那个破损网络里,残存的‘记忆’或‘创伤’印记,被那台机械作为基础信息打包送了。”
无论是什么,这信息都指向了一个曾经有序、辉煌,而后在内部故障和外部入侵(那扭曲蠕动的影子)双重打击下崩溃的古代文明。而他们手中的碎片,可能就是这个文明某个关键系统的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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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影像,还有其他信息吗?数字?坐标?命令?”伊森追问。
戈登再次闭上眼睛,尝试在那些混沌的数据碎片中寻找更有结构的内容。这一次,他捕捉到了一些重复出现的、非图像的符号串。它们不像已知的任何文字,更像是一种高度压缩的、基于几何关系的代码。
“有一些……代码串。看不懂,但感觉很重要,它们经常和‘能量流’、‘协议验证’、‘节点状态’这些概念性的碎片一起出现。”戈登睁开眼,“如果能破解这些代码,也许我们能更明白那台机械想干什么,甚至……明白这块碎片到底有什么用。”
伊森看着石板上那些古代符号,又看看戈登,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你的机械臂能接收和‘感觉’到这些代码,它内部或许有最基本的解码协议,只是我们不知道如何‘问’它。这些古代符号,也许就是‘问’的一种方式?它们是这个系统的‘界面语言’。”
他拿起炭笔,在石板上快画下了几个从基座纹路上提取的、相对完整的组合符号,其中包含了戈登提到的“过滤器调谐器”标记。“试试看,集中精神‘想’这些符号,或者,用你的机械臂……去‘模拟’它们代表的能量模式或概念?也许能触更具体的反馈?”
戈登看着那些充满神秘美感的几何组合,感到一阵荒诞。用意识去“想”一套完全陌生的符号系统,来与一条捡来的、半懂不懂的机械臂沟通,以期获得来自万古前的信息解码?这听起来像是疯子的行为。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乔的低吟声从旁边传来,提醒着他们时间的紧迫和处境的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将机械臂平放在膝上,掌心向上,眼睛紧盯着伊森画下的那组符号,试图将它们的形状、结构、以及伊森赋予它们的含义(过滤器、调谐、连接不同能量源)印入脑海,并想象着某种与之对应的、平和的、协调的能量流动。
起初,什么也没生。机械臂的琥珀灯依旧规律闪烁,脑海中的数据碎片依旧混乱。
戈登没有放弃,他摒弃杂念,更专注地沉浸在对符号的观想和含义的理解中,同时放松身体,让机械臂的神经接口与自己的意识更自然地融合。
渐渐地,一种微妙的变化产生了。
机械臂内部那种规律的嗡鸣,似乎随着他观想的节奏,生了极其细微的调整。不是频率变化,而是一种……“音色”或“质感”的微妙改变,仿佛在尝试“对齐”某种模式。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些破碎的影像和数据流,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稍稍梳理了一下。几段原本毫无关联的碎片,忽然自动靠近、拼接,形成了一小段稍长的、关于“低功率启动协议”的描述性信息——虽然依旧充满无法理解的术语,但核心意象是清晰的:如何在系统能量严重不足、主要协议离线的情况下,使用备用路径和最低限度的能量,激活某个基础功能模块。
而这段信息中,恰好包含了伊森画下的那个“过滤器调谐器”符号,它在信息流中闪烁,像是操作步骤中的关键图标。
戈登猛地睁开眼睛,看向伊森,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有用……虽然不完全。但信息碎片……会根据我关注的符号,产生某种‘聚类’和‘凸显’!”他快描述了刚才的体验和看到的那段关于“低功率启动协议”的碎片信息。
伊森激动得手都有些抖:“果然!符号是关键!它们是这个系统的‘交互语言’!你的机械臂内置了基础的符号识别和关联功能!我们不需要完全理解所有代码,只要能识别关键符号,就能引导信息流,提取出相关的、相对完整的片段!”
这是一种笨拙的、需要大量尝试和运气的方法,但总比在信息洪流中盲目摸索要好。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雷克突然从岩石上滑下,声音压得极低:“有光!下游,河床拐弯那边,水面下有光!蓝绿色的,一闪一闪,正在往这边来!度不快,但……不止一个光点!”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水下的光?是更危险的腐潮生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被河床的能量活动,或者被他们这里的篝火、碎片,乃至戈登刚才尝试与古代系统互动所吸引?
几乎同时,昏迷中的乔出一声含糊的呻吟,他的手臂上,那些锈色的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透出一种极其黯淡的、不祥的暗红色。
内忧未平,外患又至。
戈登看了一眼尚未破解多少的古代谜团,看了一眼状态恶化的同伴,又看了一眼黑暗河床下游那正在逼近的、未知的蓝绿色光点。
他们被困在这条腐化的旧河床里,前有未知威胁,后有(或许)仍未放弃的古代追踪者,自身还带着一个不断引来麻烦的秘密,和一个正在尝试与远古幽灵对话的“接口”。
篝火能提供的温暖和安全,虚幻得如同这幽暗河床里的一缕轻烟。而来自远古的幻象与当下迫近的危机,正在这狭窄的天地间,逐渐重叠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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