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小时,在幽蓝的地下大厅里,既像是一瞬,又如同永恒。
戈登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半睡半醒。混乱的感知在系统的规律地鸣中被压制到最低,但并未消失,只是变成了背景中若有若无的低语。偶尔,那些低语会骤然增强,在他脑海中闪过一些无法理解的图像碎片——旋转的齿轮、流动的光痕、密密麻麻的符号阵列、以及那些透明容器中悬浮的、仿佛随时会睁开眼睛的模糊轮廓。他不知道这是神经接口污染残留导致的幻觉,还是系统在通过那微弱的链接,向他“传输”着什么。
伊森和“扳手”几乎没有休息。他们小心翼翼地在控制台附近探索,用携带的简陋工具记录那些光的符号、测量能量流动的方向、试图理解那幅立体地图的更多细节。“扳手”尤其关注那个“搬运者”预计返回的方向——地图上,一条暗淡的能量线从设施深处延伸出去,消失在未知的黑暗里。
“那是它的通道,”“扳手”指着那条线,低声对伊森说,“可能是专用的维护管道,或者物资运输轨道。它就是从那里出去的,也会从那里回来。”
多克和“夜枭”轮流带着人在拱门入口和设施内部的关键位置警戒。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谁也不知道那个即将归来的“搬运者”会是什么样子,会有什么反应。
莉瑞娅则保持着惯常的冷静。她巡视营地,安抚伤员,检查物资,同时与玛拉反复确认应急预案——如果沟通失败,如何“搬运者”动攻击,如何更糟糕的情况生,他们该如何撤离,如何掩护伤员,如何带着碎片和乔再次逃亡。
距离预计返回时间还有三个小时时,戈登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惊醒。那刺痛源自左臂神经接口,如同被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瞬间驱散了所有困倦。他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看向控制台。
那幅立体地图上,代表“搬运者”的暗淡光点,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起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沿着那条能量线,向他们所在的节点移动。
“它回来了。”戈登嘶哑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莉瑞娅快步走来,多克和“夜枭”也围拢过来。“扳手”盯着仪器上开始跳动的读数,脸色凝重。
“移动度……比预计的快。预计抵达时间……大约两小时。”他报告。
两小时。
莉瑞娅看向戈登:“准备好了吗?”
戈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臂。伤口还在疼,但比起左臂接口传来的那种灼热感,已经不算什么了。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就按计划。所有人进入预设位置。多克,你的人负责控制台和主通道两侧,如果沟通失败,必须第一时间切断‘搬运者’与主系统的连接——‘扳手’,你确定那个凹槽是关键?”
“确定,”“扳手”指着控制台底座上戈登之前接触过的凹槽,“那是它的‘充电’和‘数据同步’接口。如果能切断,它就无法获得能量补给和系统指令,行动能力和威胁会大大降低。但前提是,必须在它接近时动手,而且要快。”
“如果它根本没有敌意呢?”伊森忍不住问,“万一它只是执行任务的维护单元,对我们的存在毫不在意,甚至……愿意交流?”
“那是最好的结果。”莉瑞娅平静地说,“所以我们先让戈登去沟通。但如果它有任何攻击性举动,我们必须有反击的能力。戈登,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站在它面前,让它‘看到’你的机械臂,让它识别出你是一个‘接口单元’。其他的,交给命运。”
戈登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向控制台后方那片幽深的黑暗——那里,是“搬运者”即将归来的方向。
两个小时,比之前二十二小时更加煎熬。戈登独自站在控制台前,面朝那片黑暗,等待着。左臂接口的灼热感持续加剧,仿佛在提醒他,他与那个正在接近的东西,共享着同一个系统的“血液”。
终于,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起初极其微弱,如同磷火,但随着距离的接近,逐渐变得清晰——是一种稳定的、淡蓝色的冷光,与墙壁上流动的光痕同源。伴随着光芒,一阵轻微而有规律的机械摩擦声,从通道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咔哒……咔哒……咔哒……”
那声音,与戈登之前在裂谷外遭遇的那台多足机械如出一辙,但节奏更加缓慢,更加……沉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光芒照亮了通道的尽头,一个轮廓缓缓显现。那是一台比之前那台多足机械更加庞大的造物——高度过三米,宽度接近两米,整体呈长方形,底部是六条粗壮的、带关节的机械足肢,支撑着沉重的金属躯壳。躯壳表面覆盖着暗银色的装甲,布满划痕、凹坑和氧化的痕迹,诉说着漫长岁月的跋涉。躯壳前端,是一个凸起的半球形传感器阵列,正中央是一颗缓慢旋转的、散着淡蓝色光芒的晶体“眼睛”。躯壳两侧,各有一条多关节的机械臂,此刻收拢在身侧,末端是复杂的夹具和工具接口。而在躯壳背部,固定着一个巨大的、同样由金属制成的货箱,箱体表面有规律的能量脉动光痕——那里面,应该就是它带回的物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搬运者”——型号c-——在通道口停住了。
它的晶体“眼睛”停止了旋转,定格在戈登身上。那淡蓝色的光芒,如同扫描光束,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缓慢而仔细地扫过戈登的全身,最后,锁定在他那条被皮套包裹、内部却早已因系统连接而灼热异常的左臂上。
整个大厅,陷入绝对的死寂。连那规律的地鸣,仿佛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搬运者”动了。它没有攻击,没有出警报,而是缓缓地、沉重地,迈开六条足肢,向戈登走来。每一步,都伴随着金属与地面的沉重撞击声,以及关节处细微的机械摩擦。
莉瑞娅的手按在了武器上,多克的人肌肉紧绷,“扳手”的手指悬在控制台凹槽的紧急切断装置上。但谁都没有动,因为戈登没有动。
戈登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直视着那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左臂接口的灼热感达到了顶峰,几乎要燃烧起来。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连接感”在他脑海中形成——不是冰冷的指令,也不是数据的洪流,而是一种更加基础的、如同两个同源设备彼此确认时的“握手”信号。
“搬运者”在距离戈登大约三米处停下了。它那六条足肢微微弯曲,将沉重的躯壳降低了几分,仿佛是在……俯身?然后,它躯壳两侧的机械臂缓缓展开,末端的夹具打开,露出了里面——空的。不是攻击姿态,而是……展示?展示它没有武器?
紧接着,一道低沉、稳定、带着金属质感的嗡鸣,从“搬运者”体内传出。那嗡鸣并非语言,却有着清晰的节奏和起伏,如同一台古老机器在用最基础的方式“说话”。
戈登的左臂,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起来。那震颤沿着神经接口传入他的意识,与“搬运者”出的嗡鸣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振。然后,他“听”懂了——不是听懂语言,而是直接理解了那嗡鸣所代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