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但风停了。
叶焚歌脚底踩着的那片焦灰早已被新雪盖住,她没回头,也不需要回头。萧寒走得很稳,靴印深浅如一,像用尺子量过。两人一路无话,可脚步节奏分毫不差,像是踩在同一个心跳上。
远处山影如碑,昆仑墟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
史阁内,烛火摇曳。
一群老者围坐案前,面前摊着尚未落墨的《九洲纪》,朱笔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天命之子应劫而生”——这句写了千年的开篇,如今悬在纸上,像块过期的招牌。
“不写这个,写什么?”一名白须史官沉声开口,“无神不立史,无命不载道。若不立新主,九洲何以为序?”
另一人冷笑:“序?昨夜命盘自碎,天机断链,你还指望谁来‘应劫’?”
“可若不记‘天命’,后人如何知乱世因何终结?”
“那就记‘乱’。”第三人拍案而起,“记一个赤脚少女烧了皇宫,记一个覆眼少年冻住了地脉,记他们没成神,也没坐殿,就那么走了——从头到尾,没接那套狗屁剧本!”
满堂哗然。
有人怒斥荒唐,有人默然点头。争论声如沸水翻腾,却没人敢真正落笔。
就在这时,窗外雪光微动。
两名守阁弟子冲进来,声音颤:“昆仑……昆仑底碑开了!守碑人动手了!”
众人一惊,齐齐起身奔出。
风雪扑面,昆仑墟最深处,那座千年未启的底碑阵前,一位佝偻老者正将一柄石凿缓缓嵌入碑面。
凿下无名,却自有光纹流转。
第一道刻痕落下——“叶焚歌”。
第二道——“萧寒”。
两行字并列而下,不靠上,不居中,偏居碑底,像是特意留出上方大片空白。
“你疯了?!”一名史官大吼,“此碑只刻人皇!你竟将凡人之名刻入圣域!”
守碑人头也不抬,只淡淡道:“他们不是凡人,也不是人皇。”
“那是何?神?祖?还是——”
“是第一对脚印。”老人终于抬头,浑浊眼里映着雪光,“你们写史,我刻碑。碑不骗人——他们走过的地方,火不熄,霜不化,地脉记得,风也记得。”
众人怔住。
有人还想争辩,忽然察觉灵台一震。
那是残留的“天命印记”——历代史官传承时被种下的意识烙印,用来确保“天命叙事”永不偏移。此刻竟在隐隐烫,仿佛有股无形之力正试图夺笔。
一名老史官猛地抓起朱笔,手却不受控地抬起,笔尖悬在《纪》,竟自行写出一行虚影文字:
【天命重启,新皇当立,叶氏焚歌,宜为剑灵之主。】
空气一冷。
萧寒站在昆仑山腰,忽然侧头。
“有东西在动。”他低声道。
叶焚歌早察觉了。她没说话,只是抬脚,一步踏出。
雪地裂开一道细痕,顺着地脉直奔皇城方向。
她体内火意一荡,不是爆,而是蔓延,像根烧红的铁条插进冰河,无声却炽烈。那股火顺着地脉传出去,不伤人,不毁物,只烧断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皇城史阁内,老史官浑身一颤,朱笔“啪”地落地。
他额头冷汗直冒,那股操控他的力量,碎了。
像是有把刀,从内部斩断了枷锁。
他低头看手,颤抖着,捡起笔。
这一次,他稳稳写下:
“变量之章,始于焚歌,承于寒霜,继于众生。”
笔落,整座史阁嗡鸣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式退场了。
守碑人凿完最后一笔,放下石锤,轻轻拂去碑面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