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钉子,把旧日子一锤一锤敲进地底。
叶焚歌脚步没停,但耳朵竖着。她听见了别的声音——不是欢呼,不是哭喊,也不是残党倒地的闷响,而是齐刷刷的诵读声,从前方一片新搭的木棚里传出来。
“……叶焚歌非天命之子,乃变量之始。她不信命,故能改命。”
她顿了半步。
萧寒走在她斜后方,惯性地抬手想布霜防袭,指尖刚凝出一丝寒气,又缓缓散了。他顺着声音望去,木棚门口挂着块布幡,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学堂。
里面坐了十几个孩子,有大有小,穿得五花八门,脚上还沾着焦土。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站在前面,手里捧着一本厚册子,正大声念着。那册子封面是粗麻布包的,边角磨得起毛,但正中央四个大字墨迹未干——《变量纪元》。
叶焚歌盯着那四个字,掌心忽然一热。
火丝没炸,也没乱窜,只是在皮肤下轻轻一滚,像被什么挠了一下。她低头,三色纹路缓缓流转,金红蓝交织,节奏和钟声一致,又像在呼应那诵读的语调。
“他们……真敢写?”她嗓音有点哑。
萧寒没答,只抬手,指尖凝出一面霜镜,薄如蝉翼,映出那本书的扉页。
“变量纪元元年,九洲重启。”
“撰史者:无名。”
镜面一转,又照见书页内文——
“天机阁崩,药王谷焚,昆仑墟碑裂。旧命格体系瓦解,血脉、出身、天赋皆非定数。人可自择道路,力可自生流转。此非天赐,乃人争之。”
叶焚歌嘴角抽了抽,想笑,又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想起梦里那张纸条:“这届宿主总算毕业了。”
当时她气得把枕头砸墙上,结果醒来现枕头根本不存在——梦里摔的,是虚影。
现在倒好,连史书都给她“毕业”了。
“你说,”她侧头看萧寒,“他们要是知道我连饭都不会做,会不会把‘变量之始’改成‘饭桶之始’?”
萧寒镜面一收,霜气散了。他难得没绷着脸,反而道:“你炒糊的那锅灵米,够写一章《失败学起源》。”
叶焚歌翻白眼:“你也好不到哪去,寒霜凝锅底,饭没熟,锅先裂了。”
两人并肩站着,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投在焦土上。远处绿芽已经长到小腿高,风一吹,沙沙响,像在鼓掌。
学堂里,诵读声停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叶焚歌真的赤脚走遍九洲吗?”
“她掌心能喷火,是不是练了什么神功?”
“不对!书上说她没练神功,就是‘不想认命’。”
一个穿补丁袄的男孩举手:“那我能不能也当变量?我不想种地,我想飞!”
扎辫子的女孩翻到书末页,指着空白处:“你们看,这里让读者自己画星象图!”
她掏出半截炭笔,在页脚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星星,又连了几条线,标上“我的命,我定”。
旁边男孩抢过笔:“我要画十个星!全亮的!”
另一个孩子直接趴地上,在泥地画了个大圈,中间写了个“破”字:“我当‘破命人’,专走没人走的路!”
叶焚歌看着,掌心又热了一下。
这次不是火丝,是某种更轻的东西,像风,像光,像十年前她在冰棺里睁眼时,第一缕照进来的晨光。
她忽然懂了。
他们不是在读历史。
他们是在改历史。
以前,史官写谁,谁就是英雄。
现在,谁都能在史书页脚,画自己的星。
她抬手,想摸摸小腹——那个在星象预言中被轻轻触碰的念头,还在。但她没碰,只是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
有些事,不用说,也不用认,它自己会活。
萧寒站在她身侧,忽然抬手,寒霜再起。
但这回不是凝镜,也不是布防。
他指尖轻点空中,霜气如墨,在阳光下勾出一道细线,缓缓拼成三个字——
守望者。
和那夜她在篝火上画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字是冰的,光是暖的。
冰字悬在半空,没化,也没落,反而被阳光一照,折射出七彩光斑,洒进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