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火候已到。以小路子的身份和此刻的惊惧,他绝无可能隐瞒不报或自行处理。果然,没过多久,院外便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难掩急促的脚步声,小路子像是被鬼撵着一般,飞快地离开了怡兰轩,方向直指乾清宫。
沈璃回到书房,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医书摊在膝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全部的感官都调动起来,双耳高度警觉地捕捉着外面世界最细微的声响——远处宫道上巡逻侍卫规律却沉重的脚步声、更夫敲梆子的悠长回音、夜风吹过竹林出的呜咽、甚至还有野猫掠过屋瓦的轻微响动……一切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分析解读。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般漫长难耐。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从乾清宫方向隐约传来一阵短暂却异常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轻而密集,像是训练有素的人在快传递着某种指令,旋即又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紧接着,整个皇宫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寂静,静得诡异,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那片刻的死寂。
这种反常到极致的平静,反而让沈璃高悬的心落下了一半——消息送到了!慕容翊信了!并且,以他那多疑果决的性格,必然已经开始暗中调兵遣将,布下天罗地网!那位帝王,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果然,又煎熬了约半个时辰,院门口传来了李福全那独特而熟悉的、略带急促的脚步声。沈璃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门口,只见李福全身着深蓝色总管太监服制,脸上堆着惯常的、甚至比往日更殷勤几分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与焦灼。
“沈尚宫,”李福全微微气喘地躬身行礼,语气热络得有些过分,“陛下方才服了太医署新进的安神汤药,精神头稍稍好了些,忽然觉着今日御药房呈上的那味‘凝神香’,气息与往日似乎有些许不同,陛下闻着不甚习惯,龙心微蹙,特命咱家来请您,即刻带着香谱和今日的入库记档,往乾清宫回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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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璃的心中猛地一凛!来了!慕容翊的反应果然快得惊人!他用了这样一个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外人怀疑的借口召她前去——关心熏香这等微末小事,符合他病中烦苛的形象。实则,是要将她置于他的绝对掌控之下。是保护?宫变在即,她这个“救驾功臣”留在怡兰轩确实可能成为目标;还是控制?在风暴来临前,将这个身份特殊、可能知情甚至可能与事件有某种未知关联的“功臣”,牢牢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防止她再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举动?
沈璃面上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立刻躬身应道:“是,臣妾遵旨。请李总管稍候片刻,容臣妾取来簿册。”
她转身回房,从书架显眼处取下御药房的香谱(一本用蓝色细布包裹的线装册子,详细记载各种宫廷熏香的配方与效用)和今日的入库记档(一本薄薄的册子,登记着每日送入御药房的各类药材及香料),将它们置于一个紫檀木托盘内,又对镜整理了一下鬓衣饰,确保毫无错漏之处,这才跟着李福全走出了怡兰轩。
一路行去,宫道似乎与往常每一个沉寂的夜晚并无不同——青石板路面被宫灯昏黄的光晕笼罩,泛着冷清的光泽;巡逻而过的侍卫队人数似乎比平日还稀疏了些,铠甲摩擦出沉闷的声响;偶有几个端着托盘的宫女低头匆匆走过,裙裾窸窣,面带倦容。但沈璃乎常人的敏锐感知却捕捉到,四周的黑暗里,投来的无形目光比平时多了何止数倍!那些宫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庭园葱郁的林木之后、甚至屋檐的暗角,仿佛蛰伏着无数蓄势待的猛兽,呼吸轻微却一致,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暴起扑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连拂过脸颊的夜风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和刺骨的寒意。
沈璃微垂着眼睑,亦步亦趋地跟在李福全身后,脚步稳得没有一丝错乱,只有紧握着托盘边缘、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心底的惊涛骇浪。
乾清宫巍峨的宫门终于出现在眼前。守在门前的侍卫换上了一水儿的玄黑铁甲,面色冷峻如铁,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李福全和沈璃时,带着审视与戒备,确认无误后,才沉默地侧身让开通路。
踏入东暖阁,一股浓郁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主要是人参、当归、黄芪等名贵滋补药材熬煮后残留的甘苦味,混合着慕容翊日常汤药特有的清冽苦涩,还有一种试图掩盖这一切的、品质上乘的凝神香的气息。暖阁中央的紫铜螭龙熏炉正袅袅吐出青烟,正是沈璃今日呈送的那款香,气味清雅宁神,却丝毫压不住弥漫在空气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所带来的紧张感。
慕容翊半倚在铺着明黄色龙纹锦被的龙榻上,锦被上用金线绣出的张牙舞爪的龙形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唇瓣干燥缺乏血色,一副久病虚弱的模样,手中随意握着一卷《资治通鉴》,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涣散没有焦点,显然心不在焉。
但沈璃只一眼便看出,那看似放松慵懒的姿态下,身体每一寸肌肉都紧绷如拉满的弓——放在书页上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握着书卷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书脊捏碎;尤其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没有丝毫读书应有的沉静,反而凝结着冰封万里的杀意和一种绝对掌控一切的冷静,仿佛一头假寐的猛虎,正等待着猎物自己踏入陷阱。
“奴婢参见陛下。”沈璃依宫规上前,盈盈跪拜,膝盖落在柔软厚实的波斯进贡地毯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地底渗出的寒气。
“起来吧。”慕容翊的声音依旧带着病中的沙哑与微弱,却奇异地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威严。他并未抬头,只随意抬了抬手,对侍立一旁的李福全吩咐道:“李福全,带你的人,都退下。于殿外候着。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暖阁十步之内。有擅闯者……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冰冷杀意。
“奴才遵旨!”李福全脸色一肃,躬身领命,旋即对殿内所有侍立的宫女太监使了个凌厉的眼色,众人如蒙大赦又噤若寒蝉,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拢,出沉闷的“咔哒”声。
偌大的东暖阁,顷刻间只剩下慕容翊与沈璃两人。烛火在灯罩中安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脆响,反而更衬得这方空间死寂得令人心慌。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慕容翊并未去看沈璃带来的香谱和记档,甚至对那所谓“气味不同”的凝神香只字未提。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终于抬起,如实质般落在沈璃身上。那目光深沉、锐利,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审视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仿佛要将她从皮到骨、从血肉到灵魂都彻底剖析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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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终于,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冰冷的珠子砸落在玉盘上:“沈璃,你告诉朕,今夜,朕这乾清宫,会不会很……热闹?”
沈璃的心脏骤然紧缩!他果然知道了!而且,他在用这种方式试探她!他怀疑那张纸条与她有关!否则,他不会用这种近乎直白的、意有所指的方式问!冰冷的汗珠瞬间从后背沁出,浸湿了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她立刻垂下眼睫,完美地掩饰住眼底所有情绪,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被天威震慑的惊愕,声音带着细微的、恰到好处的颤抖:“陛下……何出此言?今夜宫中并无筵宴庆典,各宫主子皆应已安歇,陛下您又圣体欠安,需静心休养,理应……万籁俱寂才是。”
她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维持面部表情的镇定与无辜。她在赌,赌慕容翊手中没有确凿证据,赌他会相信她这番无可挑剔的“不知情”。
慕容翊盯着她,那目光仿佛要将她钉在原地。片刻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哑,干涩,毫无暖意,反而像冬日里刮过荒原的寒风,吹得人骨头缝都冷。“是啊,理应万籁俱寂。”他重复着她的话,语调平缓,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可这九重宫阙之下,最不缺的,就是不甘寂寞、痴心妄想的魑魅魍魉。总有些蝼蚁,妄图撼动参天大树,想着一步登天,甚至……掀翻这乾坤。”
他的目光从沈璃身上移开,转向那扇紧闭的、对着朱雀门方向的雕花长窗,眼神变得幽深而冰冷,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却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既然他们想玩火,那朕……便成全他们。朕倒要看看,最后究竟是谁,被自己点燃的这把邪火,烧得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话音未落——
“轰!!!”
一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猛地从远方传来!甚至连暖阁的地面都随之轻微震动!紧接着,朱雀门方向,滔天的火光猛地炸开,赤红的烈焰如同狰狞的巨兽,瞬间撕裂了沉沉的夜幕,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血红色!耀眼的红芒甚至透过窗纸,在暖阁的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紧随而来的,是一阵隐约可闻的、却激烈无比的金铁交鸣之声、士兵冲锋的呐喊、垂死者的惨嚎……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显得模糊却充满了血腥的张力。然而,这混乱的声响并未持续多久,仿佛只有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掌猛地扼住咽喉,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先前死寂十倍、百倍的绝对寂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一场来得突然、去得迅的噩梦幻影。
沈璃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呼吸瞬间停滞!开始了!萧珩果然按计划动了!可这结束得……太快了!快得不可思议!除非……慕容翊早已张网已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