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宫女进来收拾时,现沈璃的枕巾已被冷汗浸透,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的青黑愈明显。宫女连忙上报,侍卫不敢怠慢,立刻传召太医。
这次来的,正是沈璃等待的张景然。
张景然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太医袍,背着药箱,神色凝重地走进殿内。他比沈璃记忆中更显憔悴,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想来近日也因宫廷的风波而不得安宁。
“沈尚宫,下官奉命为您诊脉。”张景然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璃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脉枕是软缎包裹的,触手柔软。张景然的手指搭上来,指尖微凉,他的动作轻柔,却带着医者的严谨。
片刻后,张景然的眉头微微蹙起。沈璃的脉象虚浮无力,时而急促,时而缓慢,确似惊惧过度、肝气郁结的症状——这是心病的典型脉象。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脉象太过“标准”,仿佛是照着医书上的描述刻意为之,缺少了几分自然的紊乱。
他抬起头,看向沈璃。沈璃正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脸颊苍白,嘴唇干裂,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但当她的目光与张景然的视线不经意交汇时,他看到她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快的、近乎哀求的意味一闪而过——那眼神里藏着焦急,藏着期盼,还有一丝“你懂我”的暗示。
张景然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父亲张世琛近日来的焦虑——父亲夜夜在书房翻查旧账,嘴里念叨着“赤焰草”“陛下中毒”,神色惶恐;想起宫中关于沈家旧案重查的流言,想起沈璃是罪臣沈渊的女儿,想起她救驾时的果决与此刻的柔弱无助……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沈尚宫不是真的病了,她是在装病!她需要帮助!
张景然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药方。他写的是“安神定惊汤”,药材都是温和的安神之品,既不会对沈璃造成伤害,也符合“心病”的治疗逻辑。
“沈尚宫,”他语气温和,声音却比平时提高了几分,确保殿外的侍卫能听到,“您这是忧思惊惧过度,以致心神不宁,肝气郁结。需安心静养,切勿再受刺激。下官会每日来为您请脉针灸,针灸对安神定惊颇有奇效,或许能助您缓解症状。”
这话,既是说给沈璃听,告知她“我会帮你”;也是说给门外的侍卫听,为后续的针灸探视找好理由。
沈璃微微点头,声音虚弱:“有劳张太医。”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感激,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从那天起,张景然每日都会准时前来为沈璃针灸“治疗”。每次针灸时,侍卫会在殿外看守,殿内则用一面素色纱屏隔开——纱屏绣着兰草图案,既能挡住侍卫的视线,又不会完全隔绝声音,是宫廷中常见的“避讳”方式。
第一次针灸时,张景然将银针刺入沈璃的合谷穴,动作轻柔。沈璃状似无意识地侧过身,头靠在软枕上,手指在柔软的枕畔(那是蜀锦材质,触感细腻),极快极轻地划了一个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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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然捻动银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水?是指水牢?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继续为她针灸,指尖的力度却比之前轻了几分,示意“我明白了”。
第二次针灸时,沈璃的指尖在枕畔划的是——“牢”。
水牢!张景然的呼吸微微一滞。沈尚宫想去天牢水牢!那里关押着萧珩!她要见萧珩!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针灸,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假装叮嘱病情:“沈尚宫,针灸时需放松,切勿胡思乱想,否则会影响疗效。”这句话,是在提醒沈璃,小心被人听到。
第三次针灸时,沈璃的指尖划的是一个名字——“萧珩”。
张景然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屏风外的方向,侍卫正背对着屏风站立,似乎没有察觉异常。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用正常的音量说道:“沈尚宫,今日针灸后,您可小憩片刻,有助于心神恢复。”
无声的联系,就此建立。
又过了两日,沈璃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沉重”。
她开始出现轻微的癔症症状。有时宫女为她端药,她会突然抓住宫女的手,眼神空洞地喊着“父亲”“兄长”,泪流满面:“爹,您别走!兄长,救我!”宫女吓得不知所措,只能轻轻安抚,她却又很快松开手,眼神恢复迷茫,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有时她会坐在窗边,对着空气说话,声音含糊:“不是我……沈家是冤枉的……别杀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会无声地落下,滴在衣襟上,晕开靛蓝色的痕迹——那是尚宫袍的颜色,与她的泪水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外凄凉。
最关键的一次,是慕容翊亲自前来探视。
那日午后,沈璃正坐在桌前“呆”,殿外突然传来李福全的声音:“陛下驾到——”
沈璃心中一紧,立刻调整状态,眼神变得更加空洞。慕容翊并未进入内室,只是隔着屏风站了片刻。屏风上的兰草图案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慕容翊的身影投在屏上,高大而压抑,如同笼罩在沈璃心头的阴影。
“沈尚宫今日如何?”慕容翊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带着病后的沙哑,却依旧威严。
沈璃还未开口,突然“激动”起来。她猛地站起身,手一抖,桌上的药碗“哗啦”一声摔在地上,青瓷碗碎裂,褐色的药汁溅在屏风上,留下斑驳的痕迹。她双手抱头,哭喊着:“陛下饶命!沈家是冤枉的!不是我们通敌!是被人陷害的!陛下!”
喊完这句话,她便“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屏风外的慕容翊脸色阴沉不定。他看着宫人手忙脚乱地扶起沈璃,听着她昏迷前破碎的、充满恐惧和冤屈的呓语,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更加复杂的情绪。
沈家旧案……像一根刺,不仅扎在沈璃心上,也扎在他的皇权之上。当年沈渊被指控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有往来书信,有证人指证,还有“查获”的敌国信物。彼时他刚登基不久,朝堂不稳,丞相与萧珩等人极力主张严惩沈家,他为了迅稳定朝局,不得不下旨抄斩沈家。
这些年来,他并非没有疑虑。偶尔翻看旧案,会现一些疑点——比如那封“通敌书信”的笔迹,与沈渊平日的笔迹有细微差别;比如指证沈渊的证人,后来突然病逝,死因不明。但疑虑归疑虑,他是帝王,帝王需要的是稳定,而非为一个“罪臣”翻案,动摇自己的权威。
如今,旧案重提,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沈家余孽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在他面前哭诉冤屈。慕容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一种隐隐的不安。
沈璃的反应,不像作假。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对家族冤屈的执念,是演不出来的吗?还是她的演技已臻化境,连他都能骗过?
若她真是冤枉的……那自己这个皇帝,岂不是成了忠良蒙冤的帮凶?而救了自己性命的人,竟是曾被自己下旨满门抄斩的忠臣之后?这个认知,让慕容翊的心绪极为复杂。
若她并非全然冤枉,甚至真的与萧珩有勾结,那她此刻的表现,就是为了博取同情,扰乱视听,为后续的行动做铺垫?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慕容翊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了。
就在沈璃的“病情”闹得乾清宫人尽皆知,连后宫的嫔妃都在私下议论“沈尚宫怕是活不成了”,慕容翊也为之困扰之时,张景然在一次例行针灸后,主动求见了慕容翊。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张景然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神色凝重,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陛下,沈尚宫之症,臣已诊治多日,却收效甚微。”张景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却异常清晰,“臣仔细诊断,沈尚宫乃惊惧过度,邪风入心,郁结难解。寻常汤药针灸恐已难奏效。且……且沈尚宫心结深重,似与家族旧事有关,每每提及沈家旧案,便情绪失控,哭闹不止。长此以往,恐伤及心脉,有油尽灯枯之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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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翊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立刻说话,殿内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依你之见,该如何?”良久,慕容翊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张景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以头叩地:“臣斗胆!心病还须心药医。沈尚宫的心结在于沈家旧案蒙冤,在于对构陷沈家之人的怨恨。若能……若能让她亲眼见到构陷沈家的仇人伏诛,或知晓案情有昭雪之望,或许……或许能解开心结,有一线生机!否则,臣恐……恐回天乏术!”
让沈璃去见萧珩?!
这个提议可谓大胆至极!慕容翊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张景然,仿佛要将他看穿:“张太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萧珩是谋逆重犯,沈璃是嫌疑之人,让她们见面,若串供怎么办?若传递消息怎么办?若萧珩刺激沈璃,让她彻底疯癫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