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是宫正司司正和几个面色冷肃的禁卫,他们个个神情严肃,大气不敢出。通道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沈璃挺直了背脊,尽管这个动作让她后背的伤口如同被再次撕裂,温热的脓血顺着脊线流下,带来一阵阵晕眩。她抬起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沾着污迹和干涸的血痕,鬓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睛,那双因为伤痛和虚弱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刀刃,直直地迎向慕容翊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被逼到悬崖尽头、即将与猛兽搏命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罪婢沈璃,叩见陛下。”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过朽木,却异常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其简单、甚至因为双手被缚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礼。动作牵扯着伤口,她身体晃了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慕容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似乎要穿透她的皮囊,直刺入灵魂深处,审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眼神,试图找出她心虚的证据。随即,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了她沾满污秽和暗红脓血的囚衣后背,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带出来。”冰冷的三个字,毫无波澜,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两名禁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璃的胳膊。粗暴的动作再次牵扯到她后背的伤,剧痛让她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软去,几乎是被拖拽着离开了那间散着死亡气息的牢房。她的脚尖磕在地面的石子上,传来阵阵刺痛,但她已经顾不上了,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抵御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剧痛和保持最后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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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正司的刑房,比地牢更亮,却也更令人窒息。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刑具——生锈的铁钳、带刺的鞭子、弯曲的钩子、沉重的铁链……每一件都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血腥和痛苦。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皮肉焦糊的气息,还有一种绝望的、如同实质的阴冷,让人不寒而栗。几盏牛油灯在墙壁的灯台上跳跃着,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巨大阴影,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在地上墙上舞动。
沈璃被拖进来,按着跪在冰冷的、沾染着深褐色污渍的石板地上。石板上凹凸不平,像是凝固的血垢,冰冷的寒意透过单薄的囚衣,刺得膝盖生疼。慕容翊在宫正司司正搬来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形成一种绝对的压迫感。刑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角落阴影里如同雕像般侍立的赵铎。司正和其他人早已屏退,偌大的刑房显得空旷而阴森。
死寂。只有牛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出的噼啪轻响,和沈璃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呼吸声。
“沈璃。”慕容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绝对威压,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人的神经上,“玉宸宫搜出的鸩羽红残渣,在你居所窗下现。经手药膳者,唯你一人。太医指证,五皇子中毒症状与鸩羽红相符。人证、物证,俱在。你,尚有何言?”
他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那看似无可辩驳的“铁证”,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紧紧锁定沈璃的眼睛,等待着她崩溃、求饶或是苍白无力的狡辩。
沈璃深深吸了一口气。刑房里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陈年污垢的气息冲入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后背的伤处因为姿势的压迫,灼痛感越清晰,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如同寒潭水洗过,没有丝毫慌乱。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刑房里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陛下明鉴。那窗下柴堆里的鸩羽红残渣……过于显眼了。”
慕容翊敲击着扶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深邃的眼眸眯起,锐利的光一闪而过,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显眼?何意?”
“若奴婢真存了谋害五殿下之心,”沈璃直视着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仿佛要透过那层冰封的表面,看进他心底真正的盘算,“以奴婢通晓药性、熟知宫规之能,有十种、百种更隐秘、更稳妥的法子,让那毒物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五殿下口中,绝无可能留下如此显眼、如此轻易就被搜到的痕迹!”
刑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角落里的赵铎,垂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似乎也被沈璃的话吸引。
“哦?”慕容翊的尾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向跪在地上的沈璃,“十种百种?比如?”
沈璃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后背的冷汗混合着脓液,粘腻冰冷。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她必须抛出足够有分量、足够让慕容翊相信她“有那个能力”却“并未使用”的证据!
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因为紧张和虚弱而微微颤,却异常清晰地说道:“比如……将精炼提纯后的鸩羽红之毒,融入特制的安息香粉之中。”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刑房角落里一个废弃的、沾着暗红污迹的烙铁,“鸩羽红毒性猛烈,但其精粹之物,遇热则化为无形之气,无色无味,混入寻常熏香,绝难察觉。只需在五殿下安寝之时,于其寝殿香炉中,悄然投入指甲盖大小的一枚……毒素随香气弥漫,吸入肺腑,初时不过微感胸闷气短,如同风寒小恙,日后,则脏腑衰竭,呕血而亡……事后查验,香灰烬中,绝无丝毫毒物残留!便是华佗再世,也只会诊为急症暴毙!”
她的话音落下,刑房里落针可闻。牛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沈璃单薄而挺直的、带着血污的身影,微微晃动着,显得格外孤绝。
慕容翊的身体,彻底定住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此刻如同骤然结冰的湖面,冰层之下,是翻涌的惊涛骇浪!他死死地盯着沈璃,那目光锐利得如同要将她剖开,审视她话语里每一个字的真伪。
震惊!帝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是货真价实的震惊!这毒妇……她竟真通晓如此阴诡隐秘的下毒之法!若她所言非虚,那她要谋害皇子,简直易如反掌,根本不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沈璃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震动,她知道自己赌对了!她强忍着后背撕裂般的剧痛和眩晕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挺直了脊梁,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清晰地叩击在冰冷的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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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奴婢若有异心,何须用那窗下柴堆中拙劣的毒物残渣,自毁长城,授人以柄?此等栽赃嫁祸,痕迹粗糙,用心歹毒!请陛下明察秋毫,还奴婢一个清白,亦为五殿下寻出那真正的元凶,以正宫闱!”
最后的“以正宫闱”四个字,她咬得极重,如同重锤砸落,既表明了自己的清白,也点出了此事对宫廷秩序的影响,试图引起帝王更深层次的考量。
刑房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只有沈璃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喘息声,以及慕容翊手指无意识敲击扶手的、缓慢而沉重的“笃、笃”声。那声音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让空气都跟着颤抖。
时间仿佛凝固了。沈璃的后背已被冷汗和不断渗出的脓血彻底湿透,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失血和剧痛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上,视野的边缘开始黑,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她死死咬着舌尖,用那点锐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等待着最终的裁决,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那敲击声停了。
慕容翊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袍袖垂落,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带着无形的威压,让整个刑房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分。他没有再看沈璃,目光转向角落阴影里的赵铎,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冻结一切的寒意,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冰冷的石壁上:
“赵铎。”
“末将在!”赵铎一步踏出阴影,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声音洪亮。
“即刻带人,”慕容翊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搜查贵妃宫中管事大太监李钱居所!里里外外,掘地三尺!给朕……搜!”
“另,传朕口谕,李钱即刻羁押,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接触!”
“遵旨!”赵铎抱拳领命,声音铿锵有力,带着肃杀之气。他起身,目光飞快地扫过跪在地上、几乎脱力的沈璃,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惊讶,有敬佩,也有一丝怜悯,随即转身大步离去,甲叶摩擦声迅消失在刑房外的通道里。
慕容翊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沈璃身上。她依旧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悬崖边一棵即将折断的枯竹,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显然已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倒下。
帝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深沉的墨色中,翻涌着太多难以解读的情绪——审视、估量、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奇异波动……最终,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让人看不透他的想法。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漠然地转身,明黄色的身影在晃动的灯影下显得格外高大而冰冷,一步步走向刑房门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一个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垂死挣扎的幼兽出的最后哀鸣,从他身后传来:
“陛……陛下……福顺……那孩子……”
那是她此刻唯一能为那个舍命救她的孩子做的事情了。
慕容翊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那明黄色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消失在门外通道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