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明朝年间,永平府有个书生叫张鸿渐,年方十八,就已是当地有名的才子,诗文做得顶呱呱,人人都夸他前途无量。可这永平府的卢龙县令赵某,却是个贪赃枉法、残暴不仁的主儿,搜刮民脂民膏,欺压百姓,大伙儿苦不堪言,背地里都骂他“赵剥皮”。
有一回,县里有个姓范的秀才,就因为顶撞了赵县令几句,竟被当场杖毙!这事儿可把全县的秀才们都激怒了,范生死得冤啊!一群同窗义愤填膺,商量着要联名上书,告到省府的部院大人那儿,替范生讨回公道。大伙儿都知道张鸿渐文笔好,就推举他写状纸,还约他一起出面作证。张鸿渐年轻气盛,一腔热血,当场就答应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家里还有个贤内助!张鸿渐的妻子方氏,不仅长得貌美如花,还聪慧过人,深明大义。听说丈夫要跟一群秀才去告官,连忙拉住他劝道:“相公,你可千万别冲动!我听人说,秀才们一起做事,成功了就人人抢功劳,一旦失败了,就树倒猢狲散,谁也不会管谁。如今这世道,有权有势的说了算,哪有什么真正的公道可言?你孤身一人,要是官司打输了,被人翻咬一口,到时候谁能帮你啊?”
张鸿渐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妻子的话句句在理啊!他这才冷静下来,后悔自己太莽撞了。可已经答应了同窗,怎么好反悔呢?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婉言谢绝了大伙儿一起出面的要求,只帮他们写了状纸,自己就躲了起来。
谁知道,这状纸递上去,部院大人根本就没当回事,草草审了一遍,就不了了之。那赵县令早就用重金贿赂了上司,反过来诬告秀才们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官府立刻下令捉拿涉案的秀才,还到处追查写状纸的人!张鸿渐吓得魂飞魄散,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再不走就要被抓去坐牢了,连夜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偷偷跑路了。
一路向西逃,晓行夜宿,不敢停留,转眼就到了凤翔府地界。这时候,身上带的盘缠早就花光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色又渐渐黑了下来,张鸿渐站在旷野里,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他心里琢磨:这荒山野岭的,晚上要是遇到虎狼,那可就小命不保了!
正在他愁眉不展、踟躇不前的时候,忽然瞥见远处有个小村庄,隐隐约约有几户人家。张鸿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朝着村庄的方向跑去。到了村口,只见一位老婆婆正准备关门,张鸿渐连忙上前,深深作揖:“老婆婆,晚生路过此地,盘缠用尽,天黑无处可去,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借宿一晚?”
老婆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文质彬彬,不像坏人,就叹了口气说:“年轻人,吃饭住宿倒不是什么难事,可我家里没有男人,留你一个外乡男子住下,多有不便啊!”张鸿渐连忙说:“老婆婆,我只求能在您家门槛上或者门廊里待一夜,能避避虎狼就行,别的我什么都不求!”
老婆婆心软,见他实在可怜,就打开门让他进来,关上大门,递给她一床草席:“我可怜你无家可归,就偷偷留你住一晚。你可得早点起,天不亮就走,要是被我家小娘子知道了,她肯定要怪罪我的!”张鸿渐连忙道谢,接过草席,倚在墙角,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没过多久,就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还提着一盏灯笼,晃悠悠地过来了。张鸿渐偷偷眯眼一看,只见老婆婆领着一位姑娘走了出来。这姑娘约莫二十岁年纪,长得那叫一个美啊!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肌肤胜雪,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宛如仙女下凡!
姑娘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草席,皱着眉头问老婆婆:“婆婆,这是谁的草席?怎么放在这儿?”老婆婆不敢隐瞒,就把张鸿渐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姑娘一听,脸色一沉,生气地说:“我们家都是女眷,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随便收留陌生人,万一他是个坏人或者逃犯,那可就糟了!”说完,又问:“那个人在哪儿?”
张鸿渐吓得赶紧从墙角走出来,跪在台阶下,连连磕头:“姑娘饶命!晚生绝非坏人,只是遭人陷害,被迫逃亡,实在无处可去,才冒昧前来借宿,绝无歹意!”姑娘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眉目清秀,举止文雅,不像是作恶之人,脸色才渐渐缓和下来,说:“幸好你是个读书人,倒也不妨留下。只是婆婆也太不谨慎了,这么草率地收留客人,怎么能对得起人家呢?”
说完,就吩咐老婆婆把张鸿渐领进屋里。没过一会儿,老婆婆就端来了好酒好菜,都是些精致的点心和菜肴,接着又在炕上铺了柔软的锦垫。张鸿渐心里感激不尽,就偷偷问老婆婆:“老婆婆,请问姑娘贵姓大名?我日后也好报答她的救命之恩。”老婆婆笑着说:“我们家姓施,老主人和老夫人都已经过世了,留下三个女儿,刚才那位是大姑娘,名叫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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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走后,张鸿渐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本《南华经注》,就拿起来躺在床上翻阅。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舜华走了进来。张鸿渐连忙放下书,想要起身找帽子和鞋子。舜华快步走到炕边,按住他说:“不用不用,你躺着就行!”
她在炕边坐下,脸颊微红,有些羞涩地说:“我看你是个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君子,想要把自己托付给你,所以才不顾瓜田李下的嫌疑,收留了你。你不会嫌弃我吧?”张鸿渐又惊又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如实说:“姑娘,不瞒你说,我家里已经有妻子了。”
舜华笑了笑说:“我就知道你是个诚实的人,这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你不嫌弃我,明天我就请媒人来提亲。”说完,就起身想要离开。张鸿渐连忙伸手拉住她,舜华也没有推辞,就留下来陪他。
第二天天还没亮,舜华就起床了,拿出一些银子递给张鸿渐:“你拿着这些钱,白天可以出去四处走走,看看风景。傍晚的时候记得晚点回来,免得被别人看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张鸿渐点头答应,从此以后,他每天早出晚归,和舜华朝夕相处,感情越来越深,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半年。
有一天,张鸿渐回来得稍微早了一些,到了之前住的地方,却现那里根本没有什么村庄,只有一片荒郊野岭!他吓得目瞪口呆,心里暗暗奇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正在他徘徊不定的时候,忽然听见老婆婆的声音:“公子,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他回头一看,刚才还空荡荡的地方,竟然又出现了原来的院落,自己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张鸿渐更是觉得不可思议。这时候,舜华从屋里走出来,笑着说:“你是不是在怀疑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是狐仙,和你有宿世的缘分。如果你觉得害怕,我们就此分手便是。”张鸿渐早就深深爱上了舜华的美貌和善良,虽然知道她是狐仙,也并不害怕,反而觉得更加安心了。
有一天晚上,张鸿渐依偎在舜华怀里,叹了口气说:“娘子,你既然是仙人,肯定能日行千里吧?我离家已经三年了,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我的妻子和孩子,你能不能带我回去看看他们?”舜华听了,脸色微微一沉,有些不高兴地说:“我以为我和你之间的感情是最深厚的,没想到你心里还惦记着家里的妻儿,难道我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都是假的吗?”
张鸿渐连忙道歉说:“娘子,你别误会!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和你情深义重,日后我想念你的时候,也会像现在想念他们一样。如果我是那种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的人,你又怎么会看上我呢?”舜华听了,这才转怒为喜,笑着说:“我就是有点小心眼,对你,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对别人,我却希望你能忘记。不过,你想要回去看看,这也不难,你家离这儿不远呢!”
说完,就拉着张鸿渐的手走出大门。外面天色昏暗,道路难辨,张鸿渐有些犹豫不敢走。舜华拉着他快步往前走,没过多久,就说:“到了,你进去吧,我先回去了。”张鸿渐停下脚步仔细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家!他高兴极了,翻墙进了院子,看见屋里还亮着灯,就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有人问:“是谁啊?”张鸿渐连忙说:“娘子,是我,我回来了!”屋里的人一听,又惊又喜,连忙拿着蜡烛打开门,正是他的妻子方氏!夫妻二人相见,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地握着手走进屋里。张鸿渐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孩子,感慨地说:“我走的时候,孩子还只有膝盖那么高,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夫妻二人依偎在一起,仿佛做梦一般。张鸿渐把自己这三年来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方氏,又问起当年的官司。方氏告诉他,那些一起告状的秀才,有的在牢里病死了,有的被流放到了远方。张鸿渐听了,心里一阵后怕,更加佩服妻子当初的远见卓识。
方氏扑进他的怀里,娇嗔地说:“你现在有了新的心上人,想必早就忘记我这个独守空房、以泪洗面的人了吧?”张鸿渐连忙说:“我要是不想你,怎么会回来呢?我和舜华虽然感情很好,但她毕竟不是凡人,我心里最牵挂的还是你和孩子。”方氏忽然推开他,说:“你把我当成谁了?”
张鸿渐仔细一看,眼前的人哪里是方氏,分明是舜华!他再伸手去摸床上的孩子,竟然是一个竹夫人!张鸿渐又羞又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舜华笑着说:“我现在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了!按理说,我们应该就此分手,但幸好你还没有忘记夫妻情义,也算是情有可原。”
过了两三天,舜华忽然对张鸿渐说:“我想了想,整天沉迷于儿女情长,也没什么意思。你天天埋怨我不送你回家,现在我正好要去京城,顺路可以带你一起走。”说完,就从床头拿起那个竹夫人,拉着张鸿渐一起跨了上去,让他闭上眼睛。张鸿渐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耳边风声呼啸,好像离地面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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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舜华就让他下来,说:“你就在这儿吧,我们就此别过。”张鸿渐还想再问以后什么时候能再见面,舜华却不回答,又问了一遍,就被她推下了马。张鸿渐站起身来,舜华已经不见了踪影。
天亮以后,张鸿渐问当地人这是什么地方,才知道这里是太原府。他在太原府租了一间屋子,改名换姓叫宫子迁,靠教书为生。就这样过了十年,他打听得知官府已经渐渐放松了对他的追捕,才慢慢向东边走去,想要回家看看。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张鸿渐心里又紧张又激动,不敢贸然进去,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来到家门口。只见家里的院墙又高又结实,再也翻不过去了,只好用马鞭敲门。敲了很久,妻子方氏才出来问是谁,张鸿渐压低声音告诉了她。
方氏高兴极了,连忙把他拉进屋里,还故意大声呵斥道:“家里缺钱用,你就应该早点回来,怎么还派你半夜跑回来?”进了屋,夫妻二人互诉离别之情,张鸿渐才知道,当年押送他的两个官差,自从被舜华放走后,就一直逃亡在外,再也没有回来。
说话间,帘外有一个年轻的妇人频频往里张望,张鸿渐问是谁,方氏说:“是咱们的儿媳妇。”张鸿渐又问:“儿子呢?”方氏回答:“他去省城参加乡试还没回来。”张鸿渐激动得流下眼泪:“我逃亡这么多年,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了,还能继承我的学业,真是委屈你了,你真是辛苦了!”
话音刚落,儿媳妇就端来了温好的酒和做好的饭菜,摆满了一桌子。张鸿渐心里又高兴又欣慰。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躲在屋里,生怕被别人现。有一天晚上,夫妻二人正要睡觉,忽然听见外面人声鼎沸,敲门声非常猛烈。
张鸿渐吓得魂飞魄散,和方氏一起爬起来。只听见外面有人喊:“有没有后门?”两人更加害怕了,方氏连忙用门板搭成梯子,让张鸿渐趁着夜色翻墙逃走。然后才去开门问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有人来报喜,说他们的儿子中了举人!
方氏又高兴又后悔,后悔让张鸿渐逃走了,再想追也追不上了。张鸿渐这一夜在荒山野岭里穿行,走得筋疲力尽,本来想向西走,问了路人,才知道这里离京城的大路不远了。他走进一个村庄,想要典当衣服换点吃的。
看见一户高门大院,墙上贴着报条,走近一看,才知道这户人家姓许,家里出了个新科举人。没过多久,一位老翁从屋里走出来,张鸿渐连忙上前作揖,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他。老翁见他仪表堂堂,不像骗吃骗喝的人,就把他请进屋里,热情地招待他。
老翁问他要去哪里,张鸿渐谎称自己在京城教书,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强盗,盘缠被抢了。老翁就留他在家里,让他教自己的小儿子读书。张鸿渐顺便问了问老翁的家世,才知道老翁曾经在京城做官,现在退休在家,新中的举人是他的侄子。
一个多月后,新科举人和一位同榜的举人一起回来,那位同榜的举人姓张,是永平府人,十八九岁的年纪。张鸿渐听了,心里暗暗怀疑,这会不会是自己的儿子?但永平府姓张的人很多,他也不敢确定,只好暂时放在心里。
到了晚上,那位张举人解开行李,拿出一本“齿录”(记录科举及第者姓名、籍贯、家世的册子),张鸿渐连忙借来翻看,一看之下,果然是自己的儿子!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众人都很惊讶,问他怎么了,张鸿渐指着齿录说:“我就是张鸿渐啊!”然后把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家。
张举人抱着父亲大哭起来,许家叔侄连忙上前安慰,父子二人才转悲为喜。许老翁立刻拿出金银财宝,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官府,说明了情况,然后父子二人一起回了家。
方氏自从听说儿子中了举,就天天为张鸿渐的下落而伤心。忽然听说儿子回来了,心里更加难过。没过多久,看见儿子和丈夫一起走进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等问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家人才悲喜交加,抱在一起大哭起来。
当年被张鸿渐杀死的那个恶少的父亲,见张鸿渐的儿子中了举人,权势越来越大,再也不敢有报复的念头了。张鸿渐也不计前嫌,对他很好,还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恶少的父亲又感动又惭愧,两家从此成了好朋友。
列位看官!这张鸿渐真是命途多舛,只因一时意气,卷入官司,亡命天涯十年,幸好遇到了痴情仗义的狐仙舜华,多次救他于危难之中,最终才能和家人团聚,儿子还中了举人,真是皆大欢喜!
这正是:
才子蒙冤遭横祸,狐仙相助渡难关。
十年亡命终团圆,善恶有报天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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