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学宫时,已是巳时三刻。
晨雾完全散去,天光明朗,将虞渊城的每一个细节照得清清楚楚。青石板街道上,那些“影”还在重复着三千年前的日常,只是人数比清晨少了一些——可能都去了各自的劳作场所。陆青一行人走在街上,像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活人的世界与“影”的世界分隔开来。
掌心的种印一直在烫,像一枚被点亮的烙铁,温度随着靠近城中心而逐渐升高。陆青能感觉到,这不仅是虞九歌残魂的召唤,更是建木残根本身在呼应他体内的力量——尽管那力量还很微弱,但同源同根,像离散的血脉终于靠近了母体。
队伍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越靠近城中心,周围的“影”就越稀少,直到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潜入深水时感受到的水压,从四面八方缓缓挤压过来,让呼吸变得困难,脚步变得沉重。
“我……我走不动了。”一个年轻女人最先支撑不住,扶着墙壁喘息。她的孩子——那个不到三岁的小女孩——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小声啜泣。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除了陆青、铃铛和还算强壮的陈实,其他人都显露出明显的痛苦。老妇人甚至瘫坐在地,脸色青,嘴唇紫,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是建木的领域排斥。”陆青瞬间明白了。他蹲下身,将掌心按在老妇人额头。种印的金银光芒微微一闪,一股温和的能量流入老人体内,她立刻缓过气来,大口呼吸。
“你们体内的生机太弱,承受不住这里的能量场。”陆青对所有人说,“我必须一个人过去。”
“不行!”陈实立刻反对,“太危险了!谁知道那里有什么——”
“正因为我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所以更不能带你们去。”陆青站起身,看向城中心的方向。建木残根的顶端已经能从街道尽头的屋檐间看到——那是一截焦黑的、毫无生机的树干,在阳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你们退回学宫,在那里等我。如果我……”他顿了顿,“如果明天日出前我还没回来,你们就自己想办法活下去。学宫里有水有粮,至少能撑一段时间。”
“陆哥哥,我跟你去。”铃铛突然说。小女孩仰着头,眼神坚定,“我不怕。”
陆青看着她。在“根视”的微弱感知中,铃铛体内那点纯净的银光,此刻正与周围的建木能量场产生着某种和谐的共鸣。她不但没有感到不适,反而精神看起来比平时更好。
“你确定?”陆青问。
铃铛用力点头。
短暂的沉默后,陆青做出了决定:“好。”
他将队伍托付给陈实,叮嘱他们原路返回学宫,锁好门窗,不要离开建筑范围。然后,他牵起铃铛的手,转身走向街道深处。
这一次,没有了拖累,他们的度快了许多。但压力也在持续增强,到后来,连陆青都感觉到了呼吸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黏稠的胶水里。只有铃铛,依然步履轻快,甚至好奇地东张西望,仿佛这令人窒息的压力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
穿过最后一条街道,他们来到了城中心广场。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直径过百丈,地面铺着整齐的白色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星图与根脉纹路。广场中央,建木残根巍然矗立。
近看之下,那景象更加震撼。
残根高约十丈,粗需十人合抱,通体焦黑碳化,表面布满深深的龟裂纹,像被天雷反复劈打过。但在那些裂纹深处,隐约可见一丝丝极其微弱的银光在流动,像濒死之人血管里最后一点血液。
而残根底部,盘绕的树根隆起形成一个天然的基座。基座上,跪坐着一个白衣身影。
虞九歌。
她的身体呈半透明状,像最纯净的水晶雕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白衣依旧如新,髻整齐,九枚玉铃在间静止不动。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低着头,闭着眼,神情安详得如同沉睡。
但陆青知道,那不是沉睡。
那是三千年的燃烧,三千年的坚守,三千年的孤独。
掌心的种印灼热到了几乎无法忍受的程度。他松开铃铛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身影。每一步踏在白色石板上,石板下的银色根脉纹路就亮起一小段,像被点燃的导火索,一路蔓延向残根。
当他走到距离虞九歌三丈时,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睁开——她的眼皮没有动,但陆青能感觉到,一道“注视”落在了他身上。那注视跨越三千年时光,带着审视、期待,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你来了。”
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出现在陆青的脑海里。清澈、温柔,却有着岁月沉淀下的厚重。
“我来了。”陆青轻声回应,不知她能否听见。
“比预想的……晚了一些。”虞九歌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但我早知道你会来。建木选定的承影者,从不会背弃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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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沉默片刻,问:“我需要做什么?”
“先让你身边的小女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