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飒垂着头,立在尹济面前。
尹济见她这模样翘起胡子:“你这是什麽表情,我就那麽可怕?”
肌肉记忆。
谈飒擡头,满脸无辜:“我在虚心接受您的批评。”
尹济冷哼:“所有我带过的学生中,你是唯一不怕我的,别装了。”
谈飒耸肩:“文心学姐说,我有东西落在您这里。”
“哦,我在骗她。”尹济微笑:“不这麽说,你会来吗?”
谈飒:“……”
可恶,一年不见,尹老头更加阴险。
谈飒不由回忆起每每被叫到办公室,从尹济手里接过一大堆任务的悲惨时光。
尹济望着捂的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的谈飒,习惯性毒舌:“你不敢见人麽?”
谈飒没听清:“您说什麽?”
尹济让谈飒坐下:“高的跟柱子一样,擡头看你我脖子疼。”
谈飒原本找借口准备撤退,见此只好乖乖坐下:“我坐着也很高呢,要不我蹲下吧。”
尹济瞪眼:“就你话多。”
两人找回点以往相处的节奏。但到底一年没见,上次见面尹济向谈飒扔东西让她快点滚蛋的场景历历在目。
气氛有些尴尬。
谈飒原本怀疑尹老头找她来是当年没骂够,见他突然沉默,有些纳闷。
两人一个盯地面,一个看桌子沉默了一会儿。
谈飒忍不住开口:“您——”
“身体还好麽?”尹济叹气:“胆囊切除後,有後遗症麽?”
谈飒瞳孔微缩。
“两个月前,郑茴来找我,我本不想见她。”尹济向来挺直的腰板微微伛偻,清瘦的脸庞带着懊恼:“她跟我说了你的事,还笑我是个只会搞学术的老头。”
“我教书四十年,教学事业容不得半点沙子。你们当初的做法在学校算不得违规,但在我这里,就是明晃晃的红牌。”
谈飒颔首:“是我辜负了您的栽培,我——”
“谈飒,我虽是个老师,却不会只搞学术。”尹济目光复杂:“当时那麽艰难,为什麽不来找老师呢?是我平时对你太严厉,让你觉得我不近人情吗?”
谈飒连忙摇头:“不是。”
她有点无措,心里埋怨郑茴话多给她找事,同时斟酌措辞:“我想着自己能解决,便不想麻烦您。”
“你的解决方式是拿了郑茴的二十万,放弃保研名额。你可知……你可知你的未来远不止于此!”
谈飒精神恍惚。
一年前,尹济在办公室吼她时,说过这句话。
文心学姐得知她跑去摆摊,眼中暗藏的不解也在说这句话。
她突然回到某个无星无月的夜晚。
她在自习室写论文,敲下最後句号时,腹部仿佛被人捅了一刀。她瞬间弯下腰,蹲在地上缓了很久。
後来发生的事记不太清,只有零星几个片段。
撑着马桶狂吐,拿着化验单递给医生,而後是手术室,病房。
她穿着短了一圈的病号服,插着管子一个人慢慢向卫生间挪。
疼痛随着时间模糊,但看到手术费,住院费时的绝望至今仍清晰刻在心底。
那是她最不愿回想的时光,昭示她的狼狈与无力。
谈飒向学校请了假,事假。
童年的经历让她无法相信任何人。
她的成绩很好,学校免除了她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