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当然是败落的,不会如它们从前最新鲜旺盛时那般好看。”
祝岁宁说着愈渐抱紧了那些失落之情溢于言表了的孩子,言讫陡然调转了话锋:“不过——”
“这并不影响我们从这些残存着的遗迹里去窥视当年这片万亩杏林的风采,也不影响我们追寻着董君义(董奉字)行迹去重走一遍他当年行医时走过的路。”
“钟小逍,寻常的杏树是很难活到上千岁的。”女人望着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半大青年略略放长缓了音调,“但‘杏林’作为医界的代称,却是切切实实地在这片土地上被人流传了上千年。”
“所以——”
“所以,祝掌柜,你是想说,外物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消失,但那些特殊的、值得人世代传颂的精神才会永存对吗?”几人里反应相对最小、看似最为稳重的郭渡镇定开口,她面上带着某种恍若是被人醍醐灌顶了一样的恍然大悟。
“而我们,我们身为这些古人们眼中的后来者,未来后世之人眼中早已作古了的前辈先人,我们也不该被这些或寻常或稀罕的外物所惑——我们也该如古人们一样去追求更为高尚深远的精神境界?”
“额……差不多吧,不过小郭姑娘,你这话倒也不必说得这般……这般……”
……这般上纲上线。
——她原本只是想安慰一下这几个天性敏感的孩子,想转移一下他们的注意力,再让他们玩得开心一点,顺便给他们讲讲她之前在书里看到过的有关董奉行医和杏林冬暖的故事罢了。
谁知道居然会被小郭姑娘这个小学究一下子给拔高到精神追求的这个境界去了。
……要不说她怎么不喜欢跟这些小天才们一起说话呢,说少了会搞不明白这群小家伙们在想些什么,说多了又容易大受打击。
冷不防被郭渡那一番话堵噎着了的祝岁宁面色稍显复杂,她抬手比划着欲言又止了半晌,良久方在肚子里寻到了最为合适的那几个词汇:“总之就是,小郭姑娘的话是没问题的,但咱们今儿主要是来看一看董奉当年行医时留下的这些遗迹,所以,你倒也不必这般紧张——那话也无需说得这样严肃。”
——轻松点,放轻松点,她真的只是想带着他们出来玩玩,至于那什么思想教育三观教育一类,这都是学堂夫子和书院先生以及他们家中父母(虽然她就是祝今欢的娘)的活计,她这顶多算是顺带的。
祝岁宁甚是委婉地表达过自己的想法,小姑娘听罢反倒愈搓着下巴、点着脑袋作出了那一派的若有所思。
女人近乎是在看到她那表情的一瞬间便猜到这小妮子定然是想歪了,下一息她脱口而出的话也果然印证了她此刻的这一番猜想:“哦掌柜的,我明白了,你这是在告诫我们也不要刻意的去强求什么精神上的境界,因为强求来的境界是虚假而功利的,我们最好是那叫什么来着?‘顺其自然’?”
“呃……你想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刚委婉表达过一圈的祝岁宁霎时又被人噎到了,她这会忽然便明白了上学那会班主任为什么会在看向他们时露出那种既像是恨铁不成钢、又像是全然不再想说话了的表情。
——她这时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这小郭姑娘是悟性远常人还是小丫头脑筋死犟,执迷不悟,她誓她真没想让他们在这年纪就想起这些深远沉重又复杂的哲学问题……毕竟这事真搭不上三观的边!
——天地良心,她记得她不是带着这帮小兔崽子们出门踏青的吗?
这怎么踏着踏着就跑到这么深刻的鬼问题上了?
祝岁宁甚是罕见地欲哭无泪了一霎,一旁的郭渡却以为自己的理解对了,当即很是兴奋地拍了拍她那因爬山而沾上了不少泥土的手掌:“好!那我明白了,谢谢你,掌柜的——要不是你,我今天只怕就要如寺庙里的师傅们说得一般‘着相’了!”
“啊……不客气,能帮到你就、就好……”女人闻言挣扎着回了她一句,遂果断带着几个孩子从头观赏起了那片显然已斑驳了多时的杏林。
近千年前董奉带着附近村民们手植下的那万亩杏林大约早便在这漫长的光阴里逐渐枯萎殆尽了,而今留下的,也大约是当初那一批杏树留下的种子,或是后人们效仿着先贤的行径补种下的零星新苗。
更多的土地被这山中自有的草木们慢慢占据蚕食了——祝岁宁带着孩子们自那花林中穿行时还曾见到过几棵尚未长高的松树与柳杉。
彼时有山间的清风吹落了梢头的花朵,花瓣洋洋洒洒,随风栖上了孩子们的眉心顶,女人抬手拈去那片砸落在她头顶髻上的残红,转而举目望向了花海的那头。
——重重掩映着的山谷里偶然显露出一角倾颓了不知多少年岁的、被人遗留在此却尚未来得及收拾的残垣断壁,她两眼恍惚着,像是在须臾间无端便瞧见了她的某些故人。
——从前身为当世第一医药大宗的还梦谷,就曾座落在这杏林的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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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可惜,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祝岁宁想着慢慢眯起了眼睛,隔着那片曚昽(音同“朦胧”,形容日光而非月光,看偏旁区分就可以了)的山林,她似隐约瞧见了她许多故人们的影子——她记得师姐说过,年轻时的林姑姑最爱在那条横贯过山谷的小溪边浣洗她自山中新得的药草,刚拜入这山谷里的牡丹师姐,也多会在那进入山谷的小道边念诵师长们留与她的那些医经。
但一晃眼啊……这些经都已成了很久之前的事了。
久到她几乎要以为那已成了隔世之事。
于是祝岁宁的情绪不受控地在这一刹低落下来,她再没了那个带着孩子们遍地撒欢胡闹的兴致,也突然懒得再去考校钟林逍近来练就的身手、听祝今欢背她昨日才在学堂里学来的那一篇新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