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由此开始。那是一只狐狸,一只妖狐,一只修炼出人形的狐。你们的王爱上了一只狐狸,这并不要紧;那只狐狸被赐名虞美人,这并不要紧;虞王被美人蛊惑着,渐渐变得昏庸,似乎有点要紧了;那只名为虞美人的狐狸死了——这很要紧。
虞美人死时,腹中还怀有一只孩子。你们的王从此变了样子,他妄图要让他的妻儿回来。无数的新研究所一夜间成立,几乎全国上下都开始研究起死回生的法术。这很难,于是退而求次,有些研究员思考起别的路子。
比如将灵魂囚禁于此地,比如尝试与死魂沟通,比如让活人的魂魄离体……一项项禁忌的研究如火如荼进行着,一位位实验体被迫接受生不如死的命运。昔日纯粹的法术研究,如今成为了迫害同胞的残忍工具。
你想,这是错的。你终于想起来了。你们当中有些人勇敢地站了出来,不惧死亡地要去直面虞王,为如今人间炼狱般的虞国讨个说法,那是整整三千名义士。你也是他们的一员。
后来的结局你也知道了。你们死得很惨,三千人无一幸存。你们曾经是各领域的佼佼者,在法术方面有着不俗的造诣,灵魂更是坚韧。你们成为了绝佳的实验体,你们的灵魂被残忍地缝合,分割,最终缝制成鬼怪般的样子——一条黑红色的血江环绕虞国全境,被称为“龙脉”。
“龙脉”计划的发起人已不得而知,据说那人最后自杀了,死后自然也被缝制成“你们”的一员。无数的人一批批死亡着,无数的材料加入你们,虞江越发庞大,虞国的护国龙脉愈发壮大,虞国却愈发衰颓。几乎所有人都预见了这个国度的结局,除了虞王本人。
他是你们的王,自然也是你们之中最强大的施法者。他要用这护国龙脉开启阵法,他要让他的美人回来,他要成为那仙上之仙,真正遨游于生死之间,超脱此界生死——简而言之,他疯了。
和每一个故事一样,这样疯狂的君王也迎来了他必然的结局。愈发膨胀的虞江并未能如他所愿,成为实现他愿望的上天法器。虞江失控了。无数的冤魂聚集起来,那哀怨而仇恨的业力终于影响到现实世界,黑红色的血巨人吞食了它所护卫的国度,繁荣强大的虞国一夜之间覆灭。
文明落下了它的最后一子,满盘皆输。你是这虞江的一员,是它无尽奔流中的一声呜咽,是千千万血滴中的一份子。你们怒号着你们的不甘,你们哭泣着你们曾经的繁华。在你们的呜咽下,这片荒芜的土地长久地未能迎来新的生命。你们如同一座巨大的墓碑,看守着这生命禁止的坟场。
不知过了多少年,终于有一个人影来到这里。那是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袍,他看起来瘦弱而枯槁,他腰间提着一支竹竿。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最最普通的老头,可他却毫无影响地来到这里,站到你们的面前,随后席地而坐。
他是谁?你心中产生这样的困惑。你知道在你们的荒唐之下,这个世上几乎所有的生命都已被你们吞噬。黑红的虞江像是一只巨大的死神,握着无形的镰刀,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老头静静打坐,那柄细长的竹竿便支在身侧,另一端横到空中,便如江边垂钓翁。钓竿上没有放饵,不会有鱼自愿上钩,你想。同你一样,许多的你们都产生了同样的困惑。你们在虞江中起起伏伏,品味着无尽的痛苦,渴望有人来给予你们解脱。
能带给你们解脱的,会是这个奇怪的老头吗?可老头只是静静垂钓,一天一天,没有丝毫动作。他在等待什么吗?你似乎也意识到什么,紧张而期待地等待着。你们都在等待。
——那是一个平凡的日子,你感到今天与以往似乎有些不同。
一个人从“你们”之中分离了出来,准确来说是从虞江中走出。那是一个墨色的身影,很小一只,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你意识到那就是一个刚诞生的孩子。
他赤足踏上岸,脚踝被墨色的长发遮盖。他回头望了你们一眼,你看到了一双冰冷的血瞳。随后,几乎就在下一刻,那血色的瞳失去了不详的色彩。它们变得极清,极淡,像是双月双日,金光闪烁,你意识到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看过天空的样子。
拥有一双金瞳的孩子与你对视,你感受到灵魂被太阳照耀。你感到自己身上某些发烂的东西,正一点点被阳光驱散着。你感到一阵酸涩,你感到一阵喜悦。你想要哭泣,意识却一点点消散。
你是它诞生以来所度化的第一批死魂。
你终于求得解脱。
。
那是一条刚诞生的幼龙,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没有龙的存在了。它从虞江中诞生,自降临于世便身负某些特殊的力量。万千因果聚于一身,它往后的路注定崎岖而不平凡。
老人早早地等候与此,他如今收了钓竿。他已等到他想要的东西。
稚童迈着摇晃的步伐一步步走来,头上一对浅浅的龙角在阳光下如两粒黑晶石。白净的脸上是一对空洞的眼,它还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当它上岸迈出三步,身后冤魂便悉数安息;行至五步,则血水消散,四下青葱嫩苗飞快抽出,开花落果。
它的诞生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葬礼,生命在欢迎它的降临。
它终于走到了老人的面前,它空洞的眼望向那柄钓竿。它歪了歪头,像一只普通的幼兽那样,露出困惑的目光。这张精致的脸有了诞生以来的第一缕情绪。
“这是……什么?”它开口,便懂得人语。他不再像一只野兽。
老头答:“垂钓。”
“为何而钓?”
“为苍生而钓。”
孩子似懂非懂,又问:“如何而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