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常言有绣球选亲一说么?我这片鳞要是被谁捡到了,那么那位就是我不曾谋面的伴侣了。谁说染不红的?我偏要看它成红色的样子。”孩子笑得有些得意。
他自然不能被当做寻常的孩童,但情爱一事对他而言仍是陌生。伴侣一词念在孩子的嘴里,倒显得像被挑选的宠物。大概对现在的虞江临来说,这两个词没什么不同。
鹤仙翁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鹤老头向来如此,也许盘古开天辟地之时,他就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地掌着钓竿了。虞江临常想。
也不知这人干坐在这里能等到什么。难不成等鱼儿自己上钩么?连鱼饵都没有。要是鹤老头想等他自己乖乖送上一条命,那恐怕美梦要落空了。他才不会做这种蠢笨的鱼。
虞江临觉得自己就务实多了。为了钓他未来的伴侣,献出一只护心鳞做饵,多合理。就是有点疼,他怕疼又怕痒。
虞江临也学着老人的样子,盘腿坐在池边。然而等了又等,那线的尾端还是白白一条,看不出什么变化来。也亏得鹤老头整日守着瑶池看,得多无聊。既玩了一通,虞江临便抬脚要走,不打算等那只伴侣了。
没想到刚一侧身,线就有了动静。鱼上钩了。只见那白线从没入水池的地方开始,突兀染上鲜红的色彩。这刺目的红从池内向外攀升,快速追逐而来,像是疯狂地、情难自禁地试图挽留某个脚步。
几乎在眨眼间,虞江临身上黑金相缠的长袍之外,便悬起一根艳红的线,如此醒目,如此格格不入。它仍是那样纤细,仿佛风吹即断,可它却莫名显得比任何一个同类都更有生命力。它顽强地、不屈不挠地朝虞江临的心脏处靠近,却又始终无法进入。
短暂惊讶后,虞江临回过神来。一向肆意的孩子这回却没笑,他垂眸虚虚捏着这根红线,鲜红的线便挂在他指根,纠缠相依,哪怕始终无法真正触碰。
“鹤老头,你看这是什么。”虞江临轻声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鹤仙翁翻起眼皮看了眼:“那姻缘线如今与你生死相缠,致死不灭。”
“……看来我钓上来个痴情种。”小小一个的孩子煞有介事地点评起来,仿佛他真知道什么是“痴情”。
钓伴侣的游戏得到了结局,赢得顺顺利利,没什么波折。虞江临很快又恢复了昔日欢快的样子。
“鹤老头快帮我瞧瞧,池子那头的新娘好不好看。”嘴上着急,虞江临眼中却没多少兴趣。
鹤仙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摇了摇头。
虞江临歪了歪脑袋,明白过来:“不是位‘娘子’?”
他倒没觉得什么问题,又嘻嘻哈哈地笑了:“郎君也行呀。不知这位郎君有何神通,又是何方尊贵人物……”
小孩说话间挑衅意味很浓,仿佛他不是钓上来个伴侣,而是丢出去个约架的信物,择日便要去上门打架,打得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他似乎默认了那位能拿到他护心鳞的伴侣,必是一方大能。
鹤仙翁又默了默,才回答:“一只猫。”
“……猫?”虞江临头一回有种自己被鹤老头诓骗的感觉。
他安静了许久,却没有出声质疑,也没有对那只传说中的猫做出什么评价。那条可怜兮兮的红线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触碰他的心脏,于是退而求次,委屈地缩在胸口处。虞江临看也没看一眼。
他忽然道:“鹤老头,这次我真要走了。”
鹤仙翁点头,没有挽留。
虞江临挥了挥手,一身黑金“长袍”连同胸前一点红,便都烟雾般地被他挥散开来,消失殆尽。
“我决不成仙,也不会接你的班,替你的责。你要是还想着等我自己上钩,那你就继续想去吧。”他朝着云雾外走。
走得身影快消失时,孩子又道:“不过,我会报你的恩的。”
鹤仙翁反问:“我对你有何恩?”
“不杀之恩便为大恩。”孩子轻笑道。
“我知道下面那群仙想合起伙来吃了你,你才躲在这里。不管世界灭了几遭,只要有新的仙养成了,它们便都想吃了你。要是未来哪天,我阴沟里翻船,倒得不得翻身,即便神魂具破,放心,我也绝不会把你供出去……永别了,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