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呢?有人说那小皇帝跑了。大概没人对那年轻的皇帝有所期望。或者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已经不是一座龙椅能摆平的灾祸。
寺庙一时门庭若市,来上香叩拜的人比什么年月都要多。如今那坐在里头的神像可比远在天边的皇帝有用。其实真要细究这“神像”比皇帝更远,但人们似乎觉得拜这些石头更能心安。至于拜的究竟是天上谁,是个什么身份,这寺庙又是哪座庙,便没人在意了。
活着的时候这种事各有各的讲究,规矩一箩筐。人快死的时候,倒不计较拜的究竟是谁。
其实小皇上也在庙里。那是皇家专供的庙,名为姬钰的“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的小皇帝”就在里面。
他面色青黑,穿着洗净的粗布衣裳,熏了熏香,正跪在一案桌前,倒是没有跪拜什么神像。毕竟他心里门清,这事拜其他任何“仙”都没用。
不过年轻的皇帝抄写着不知哪来的文章,显得很是虔诚。
“‘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有阴影悬在上方,念起来纸页上刚落下的字,随后低低嗤笑,“呵,哪来的野书,这种瞎话有什么好记的。”*
那是位与皇帝眉眼有几分相似的白衣人,对方笑吟吟:“这是第几天啦?该去再找小虞了。”
“他不会答应的。”姬钰仍低着头,几日没睡,眼圈发青。他直直盯着那八个字看,不知想着什么。
“不,他会答应的。”白衣人仍在笑。
“……没人会答应这种事,虞江临不蠢。”
“他会答应的。”白衣人不笑了,语气变得冷漠起来,像是在指示不听话的后辈。明明从外表看上去,他们二人年纪差别不大。
“去吧,他已经拒绝了你两回,这次是第三次。啊,听说上古有‘三顾茅庐’的传说,这次一定能成功。加油呀陛下,为了您的子民。”白衣人又笑眯眯起来。
姬钰没动。
于是白衣人眯起眼睛,他蜷起指尖,似乎刚要做点什么,却见那软骨头的后辈已经站了起来。对方连跪了数日,这会儿刚站起来时脚步还不稳,估计眼前也是发黑。
白衣人面无表情看着,没有上前搭把手。
凡人中最尊贵的皇帝踉跄着离开了寺庙,门外侍卫们低垂着眉眼。他将要独自一人,去叩拜这世间唯一能救水火的“仙”。
。
姬钰不是第一次来浮海,不过这次里头很空。当他捏碎虞江临曾留给他的玉佩,再一睁眼,周围环境大变,却不见往日来迎接他的那位小姑娘。
……说是小姑娘,真实年纪大概比他要大许多。
姬钰仍穿着那件熏了香的粗布衣,一头枯槁的乱发披在肩上,恐怕这时候把他扔到京城最热闹的街上,也没人能认出来。
他又来求虞江临了。
他不是第一次求那人。第一次,为了他的母亲。他不后悔。第二次,为了坐上那把椅子,他不后悔。
这一次,时隔多年,他有了更名正言顺的理由,他肩上扛着九洲万千活生生的性命,他……他却忽然觉得脚步不稳了。
他走得很快很急,险些摔在草堆里。途中余光似乎瞥见了一道白光。那像是一只猫,猫站在高处冷冷盯着他看。他知道这浮海里没有普通的猫。不过这并不是他当前要思考的事情了。
没有顾及猫的视线,他走上一座陡峭的山峰,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琢磨起一会儿要讲的话语。很难开口,大概再厚脸皮的家伙也没法理直气壮说出口。姬钰想起来白衣人信誓旦旦的那句“他会答应的”,觉得对方大抵只是随口一说。
然后他便看见了一座亭子。
亭中无人,莫名却有一种灵感把他引到亭子里。中间圆桌上放了个黑漆漆的锦盒,倒并不稀罕,看着像是什么糕点盒吃剩下的包装。姬钰看到了盒子正中央的字样,那似乎是京城里某家有名的老字号糕点铺,他小时候总惦记着……不,估计是重名了吧,虞江临怎么会和这种凡物扯上关系。
姬钰沉重的心被这插曲弄得有些凌乱。
他试探性地打开盒子,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果然里面盛放着的并不是什么糕点,而是一片轻薄的黑玉石。那石头极其好看,阳光下闪烁着斑斓的光,令他禁不住想要触碰。
他的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他让我转交给你。
有人在身后说。
姬钰猛地回头。什么人也没有。只见一只白猫不知何时蹲坐在亭子护栏上,垂着条大尾巴,漫不经心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