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缘被那笑容烫得脸颊发热,忙转过身去,打算引着呆呆的小学弟回到他的宿舍。他觉得虞江临现在可太好欺负了,这样岂不是谁来都可以把虞江临拐走么?
……虞江临小的时候,也这么乖吗?
他七思八想着,想象那个矮矮的不到他腰高的小虞江临,拉着他的衣角糯糯喊他学长。啊,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美妙的画面。
不过现在的虞江临也非常好啦。褪去了孩子气的稚嫩,面容和身形都变得成熟又青涩,多出来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清爽感……
“走吧,学长。”一只微凉的手拉住了正美美幻想的猫的手。
猫浑身一僵,偏那毫无自觉的学弟还晃了晃两人手,无声催促。
戚缘于是目不斜视地朝前走起来,不敢再看小学弟的脸,连手掌都没胆量握紧。猫觉得这条路好长啊。
其实他们才走了四五步而已。随后便是咚的一声,像是被陡然切掉电源的小学弟,毫无预兆倒在了白毛学长的怀里。
戚缘抱着没有任何生命特征的虞江临,低垂着脸,神情掩盖在阴影里。整条街的路灯都好似被一股冷意冻住了,忽闪,忽闪,一盏盏悄悄熄灭。
直到这时候,那队巡逻的学生会成员,才终于姗姗来迟。他们本气势汹汹要捉拿这快到门禁还在外溜达的学生,走近一看竟是大魔头主席大人,一个个便变了副面孔,声声喊道:“主席好!”
他们完全没有看戚缘怀中的东西一眼,也似乎并不是认为他们的主席大人在以一个公主抱的姿势,抱着一块空气。他们只是全然忽视了那个存在。
主席没有回应他们,一动不动。
学生会的成员们紧张起来,气氛凝固。
终于,戚缘开始“动”了。从头皮开始,他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那些肉块像是活物,摔在地上还在动。戚缘很快碎成了一地,一地的肉渣蠕动着,朝着四面八方爬去。
猫猫们尖叫起来,也散开了。
它们大喊着主席好可怕,不过第二天也就遗忘了今天的事了。
只有戚缘仍旧源源不断地在哭,用这种流肉块的方式哭。最终,他几乎散去了全身的血肉,只剩下苍白的骨骼托着一个毫无生气的人偶。
雪白的骷髅抱着怀中冰冷的死物朝家里走,身后跟着一地爬行的碎肉。
第79章记忆
虞江临记得他曾问过鹤仙翁,那个永远守着一口枯井的老头:“此地为何只有你一个?”
垂垂老矣的仙鹤回答:“他们都走了。”
孩子低头拨弄着池中水,又问:“鹤老头,其实你不是只鹤吧。”
鹤仙翁说:“我是个将死的老头。”
“……”
虞江临知道,在他同鹤仙翁相处的那段时光,这只狡猾的老头总避开许多的话题。与其说鹤仙翁在教导他,不如说是把他拘在眼前,关押,亦是观察。
鹤仙翁究竟想从他身上看到什么?那时尚且年幼的虞江临是不知道的。只是当他提出下到那一池清水里去,鹤仙翁点头将他放了,他便知他通过了老头子漫长的考验。
后来,虞江临走在大地上。他看见飞禽走兽游于林间,饥肠辘辘之时,同族的血亲也会将新生的孱弱幼崽吞吃入腹,于是他明白了鹤仙翁之于他的关系。
有时夜深人静,独自赏月,虞江临便会想起那独自住在月亮上的老者。昔日强大尊贵的巨龙,如今成了只翅羽稀疏的鹤,这当中要省略多少的时光与因果,虞江临无法想象。
鹤仙翁没吃了他,却也从未向他提及他们这般的存在。
鹤仙翁只是一遍遍问他:你欲成仙么?
后来的后来,虞江临见过了许多的仙,大大小小比天上星星还要多的仙。他同他们做朋友,同遨游天际的众仙为友,同赤足丈量山野的凡人为友,他同芸芸众生一起。他旁观他们的死,他聆听他们的痛楚,他终于意识到他与他们是不同的。
他为顺应因果而生的黑龙,本就不必成仙,那孤独的老头,那条落单的老龙,又在向他寻求何种答案?
同族将死的老者用世间最严厉的目光审视他,提防他,似乎盼望着他能做成一件世上最重要的事,似乎笃定冥冥之中他定能做成此事。因为他就是身负此种使命而诞生的,他活着便是要完成它。
深陷痛苦中的朋友们,素未相识的那许多的人们,用世间最虔诚的心渴求他,一旦他露出无力的目光,便要用世间最绝望的心,向他投来憎恨的仇。也许他轻动唇齿,随口念咒,便能带来不尽的幸福与安乐。也许吧,也许吧。
那可真是太好了。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教过他,那咒语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