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浓稠的黑暗中,展钦不知容鲤是否看清,只狼狈地侧过身曲起腿,却只欲盖弥彰地让布料摩挲得愈发清晰。
容鲤看不见。
但她若是想要看见,自然有的是法子。
容鲤伸手,循着记忆拉开了床边的暗格,从其中随手捧出了一颗夜明珠。
若有似无的光下,展钦紧绷的下颌角一目了然。
察觉到那一点光,展钦侧过脸去,不敢与容鲤对视,只怕被她发现自己的不妥,依旧强用内力压着,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稳:“殿下,不可……殿下想要知道什么,若是臣能说的,臣定知无不言。”
到了这样的时候,容鲤似乎也不曾在他的面上看到除却恭敬隐忍之外的任何失控神情。
想到展钦从始至终向来是这样,规规矩矩、克己复礼,永远冷静自持地将所有背负下来,她却像是个彻底的局外人,容鲤心中的火便越窜越高。
理智?她偏要瞧一瞧,展钦这份理智,究竟要怎样才能被撕碎。
容鲤嗤笑一声,将那夜明珠随手丢在他身上。
冰凉的夜明珠,沾染了一点儿她身上的香气,从展钦滚烫的身上滚过,顺着胸膛腰腹,滚到一边,洒下一点儿朦胧的光。
展钦一颤。
借着这一点点萤火似的微光,展钦下意识往不说话的容鲤看过去,却见她的目光就犹如方才从他身上滚过的夜明珠,慢慢逡巡着往下。
展钦屈膝挡着,可夏日的衣料能挡住什么?
一切的存在感,都那样重,那样明显。
甚至随着容鲤的目光,背离他理智的,带着涌动的血液一同跳动起来。
容鲤下意识有些心惊,目光如同被火燎过一般,将这夏日的粘稠热意也过到她的鼻息与心间。
然而她到底不是从前的小丫头了,长年累月的凝神丸,不仅没能够将她的毒性祛除,却只是将那些毒性压得越来越崩紧,等待着下一次机会涌成洪流。
于是往日里的惊惧害怕,如今看来,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脑海心中,只余一个念头。
撕开他的理智,叫她也瞧一瞧,这个人的心中究竟藏着什么。
展钦几乎是狼狈而绝望地闭上了眼——他知道,容鲤定然是看到了。
果然,下一刻,她的声音就喊着讥诮在耳边响起:“展大人。”
容鲤的手,隔着那几层被汗水和旁的不论究竟是什么的、沾得起皱的衣料,轻轻点了点他的身上。
“我不想听你那些什么‘能说的’。你要做的事情,我不是猜不到,我只恨你事事全用‘应当’来评判,却未曾想过,我该怎么办呢?”
容鲤咬牙,手上忽然用力,在最后一句话从齿逢间挤出来的时候,狠狠一捋:“你的死讯传回京城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呢?母皇压着我,要给我赐人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猝不及防,逼出展钦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的身体绷得如同一张弓,几乎是痉挛了一下,脖颈间的青筋都暴出来。
明明容鲤只是站在他的身侧,明明离他也只是那样若即若离,可在黑暗夹杂着的一点光里,在展钦看不清的视线里,只觉得到处都是她的气息。
温暖的,柔软的,纠缠的。
与她声声质问交错,无孔不入。
那些字字句句的诘问如刃一般剖得他心头剧痛,而她不过寥寥几下的动作,却又如燎原的星火。
幻痛与不可抗拒的快慰交织,几乎将人逼疯。
容鲤听到他的闷哼,心中掠过一丝快意,话语之中,嘲弄意味更浓:“我还以为,展大人是什么神仙转世,没有半分七情六欲,不想也不过如此。”
她有些嫌恶又有些新奇地松了手,将那颗夜明珠捡了回来,卡在床头的珠座上。
朦胧似月的光芒将整个帐幔笼罩起来的竹榻照亮,展钦终于得以看清容鲤的全貌。
她身上只着了一件休憩时的清凉纱裙,头发垂落到肩头。怒气将她的双眸染得晶亮,在这淡淡的萤光之中愈发不似真人。
而展钦耳边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跳声渐渐褪去,终于后知后觉地在她的话语之中捉到些什么。
展钦压下喉间的涩意,先问:“殿下身子可还好?”
容鲤不搭理他,只坐在床榻边上,离他远远的,碰也不碰他。
这是问的不对了,没对上长公主殿下的心意。
朝堂上多擅唇枪舌剑,眼下却词穷至此,不知该说什么。展钦默然半晌,又问:“殿下这些日子,过的可还痛快?”
容鲤嗤笑:“展大人,若整夜里就知道问这些动动头脑便能想明白的,还不如现在就滚。”
展钦默然。
方才她说的,他都问了。
那便只剩下一句。
他不敢问,只怕得出个不愿听的答案,又不甘于无知,两厢较量,只觉得心如在油锅之中煎着一般。于是沉默一息之后,展钦哑着嗓音,轻轻地问道:“……陛下,给殿下寻了谁做知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