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小爷只是病又没有死
日过午时,沉和挣扎着要睁眼,嗓音是春睡未足的酥软:“大——哥——”
一双凤眸对他轻笑:“二公子认错人了。”
这声似玉笛按着孔眼轻颤,音韵酥麻至极。他浑身一凛,从高热迷蒙中挣出清明。
惺忪的睡眼不由瞪大,一张俏脸也变了颜色:“苏丶溪?谁丶谁准你进我屋的?”
苏溪单手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食指闲闲搭在面颊上,指甲盖圆润光洁,就是蓄得偏长。若是往销魂处戳弄,怕是要叫人又痛又痒,哭喊着求饶。
“二公子高烧不退,在下略懂医理,特来瞧瞧。”他语气平和,挑不出错处。
沉和拧眉:“用不着你装模作样。”
苏溪模仿着他的软绵哭腔,捏着嗓子道:“可今早不知是谁,抓着苏某衣袖,哭哭啼啼地喊‘大哥别走',害得苏某脱身不得呢。”
“胡扯,我哥人呢?被你藏哪儿去了?”
去年染病时,大哥连朝会都推了,日夜守着他榻前喂药拭汗。如今他高烧未退,那人却……
“大公子一早就被急召去六部了。”
“哼,纵使我大哥不在府中,也轮不到你来假慈悲。趁早给我滚回你的药庐。你这一身苦药渣子味,熏得小爷脑瓜子疼。”
苏溪微微一笑,手指点着红木小几。上头堆满了各色请帖,或洒金描红,或翠绿描银。
他两指一夹,拈起张胭脂色的帖子,拇指按在落款处鲜红的印泥上。
指节微屈,啪地一弹,帖子抖开来。满纸都是“芳卿保重”“盼君早愈”的肉麻话。
“二少爷的桃花,可比苏某的药渣子还要多。不过病了半日,这请帖就堆满了沉府。看来二爷这一病,倒叫满金陵的姑娘公子们肝肠寸断呢。”
沉和才想起今日原是和李家小子约了去听戏的。案几上的帖子,八成是这混账东西故意差人送来臊他的。
他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夺回请帖,却被苏溪一个侧身轻巧避开。
脸上烧得更加厉害,也不知是馀热未退还是怎的,气势仍不肯弱下半分。
“呵,本少爷桃花满金陵怎麽了?本少爷就乐意招蜂引蝶怎麽了?总强过某些人,成天学西子捧心状,怕是洞房花烛夜都要人帮忙扶着腰……”
话说到一半,他窘迫地咬住舌尖。
“二爷方才说扶着腰如何?”
“小丶小爷怎麽会知道这种……”
云雨之事四个字在舌尖滚几回,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最终化作一声羞恼的哼唧。
他连人带被团作个蚕茧,在榻上鼓起个包来,狡辩道:“小爷可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什麽《论语》,什麽《大学》,都是烂熟于心丶倒背如流,才不懂那些不知廉耻的勾当。你丶你可别凭空污人清白。”
“是是是,咱们二爷最是清心寡欲。想必那些《西厢记》丶《牡丹亭》,也是书童不长眼,偷塞到您书箱的。二爷这样的清白人物,怕是连书皮都不曾摸过呢。”
“可不就是李虞硬塞与我的嘛!这等伤风败俗的破书,我翻都没有翻。男欢女爱的破事,小爷更是一点儿也不稀罕。慢着……你偷翻我书箱?看小爷不把你揍成个烂番茄。”
他踹开锦被,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岂料这动作牵得脑中嗡鸣,眼前漫开黑雾。
挥舞着准备揍人的拳头,半途折戟,软绵绵地悬在半空。
苏溪拿眼把他上下睇了一回,笑道:“二爷还是好生将养着,苏某静候您龙精虎猛之时,再来讨教。”
沉和气得牙痒,却又浑身无力,只得跌回枕上,反复咂摸着“龙精虎猛”四字,灵台一清——
好哇。
狐狸精拐着弯说我眼下不中用呢!
小爷我正值青春鼎盛,要不是这劳什子的破病拖着,定让你见识沉家霸王枪的威风。
哎,对了。
李虞曾说,男子过了二十五,便似午後的日头,一日衰过一日。
狐狸精今年二十有四,眼瞧着就要到那道坎。嘿嘿……难怪整天抱着药罐子,原来是力不从心啊。
举而不坚,坚而不久,好可怜呦。
老狐狸自己快偃旗息鼓了,就嫉妒小爷血气方刚,在这儿酸我呢。
他暗自窃喜,一时没忍住,哄笑出声。
苏溪挑眉看他:“二爷是想到什麽好事了?笑得这般猥琐。”
他连忙捂住嘴,故作正经道:“没丶没什麽!就是突然想起李虞前日摔了个狗吃屎,哈哈哈……”
“那便好。苏某还当二爷病得连脑子都烧糊涂了,只会咧着嘴,对着空气傻乐呢。”
沉和被他的话呛住,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狐狸精,敢笑话我。小爷早晚扒了你的皮做围脖。”
话音刚落,苏溪的手隔着锦被搭在他背上。
锦缎下的脊梁先是僵住,俄顷却又缓泛下来。
苏溪的掌心顺着少年肩胛徐徐下移,如同驯服一只奓了毛的幼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