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送上门的蠢货少爷
纱窗筛月影,更漏滴残,已是深夜。
苏溪执一柄缠丝铜箸,细细拨弄着药炉里的银炭。
沉远的声音自案几对面传来,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苏先生来得正好。今日林指挥使来报,赵宰辅将兵军械丢失一案,全推给了几个六品主事。”
苏溪搁下铜箸,眉目间透着几分了然:“赵相这是要弃卒保车。”
“几个主事,怕是活不过三司会审。”
苏溪沉吟片刻:“若是让几个主事畏罪自尽前,留下指认赵家的血书,不管这血书是真是假,都能在圣上心里埋下一根刺,等刺多了……”
沉远会意颔首:“假的也就成真了。”
炭火哔剥的响声渐弱,白雾裹着苦香弥漫散开在室内弥漫。
小厮将凉好的药碗小心翼翼地端上桌。
沉远忽而话锋一转:“阿和这几日,怕是给你添了不少乱子吧?”
“苏某一介布衣,能得二公子唤一声先生,已是天大的福分。”
沉远的目光骤然锐利:“你倒是好脾气。只是苏先生,你当真不记得自己是何方人士了?”
烛光攀缘着苏溪挺拔的眉骨,在他脸上游移出深浅的影。他擡头迎上沉远的视线,眼中的迷茫恰到好处。
“只记得被卖进南风馆那日,大雨滂沱。倒是沉大人独具慧眼,竟肯收留我做幕僚。”
“我赏识的是你的才华,”沉远将药碗往前一推,“药煎好了,苏先生还是趁热服用。”
待两人议罢正事,夜色更浓。
沉家小厮们提着灯,前呼後拥地护着沉远离去。
苏溪却摆手止住要相送的下人,独自踏着小径往回走。
如同咽下一块烧红的炭火,药汤的苦涩仍不断地灼烧着他的舌根。
这麽多年了,他还是没能习惯这苦味,总要人三请四催才肯沾唇喝药。
倒也不能怪他矫情。
自幼便是药罐子里泡大的,银针扎得满身青紫,苦汁灌得舌根发木。这样的苦楚,日复一日,从未间断,活得着实艰难。
可族中那些堂兄弟们,个个都是赤手搏虎丶百步穿杨的骁将。
全靠母亲遍访名医丶千金寻药,才勉强将他这副孱弱的身子骨调理得能披挂上阵。
後来跟随父兄征战沙场。虽刀剑无眼,但他也算福大命大,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
直到那年隆冬,一道谋逆的密函如惊雷劈落。
转瞬间,百年将门,尽成灰烬。
是族中叔伯以血肉为盾,硬生生为他撕开一条生路。
但这些年东躲西藏的颠沛,早将他那点子靠人参雪莲吊着的气血耗得所剩无几。
再加上求药不易,这病体便一日日拖了下来。每逢忧思郁结时,他的帕子总要染上几缕猩红。
此时,他扶着廊柱踉跄而出,胸口如刀绞般阵阵作痛。
行至一丛枯竹前,他终于支撑不住,弓下腰身。
方才强咽下的汤药混着血丝喷溅在阶前,迅速地洇开。
他擡手拭去唇边血渍,胸口剧烈起伏着,良久才喘匀一口气。
目光落在阶前那滩暗红时,他扯出一丝苦笑。
这点零星血迹,哪及得上那年灭门之祸,族人身上漫出的血河。
“唔……”
一声含混的呓语从不远处传来,正沉浸在血色过往中的他浑身一僵。
声音虽轻,却将他从尸山血海的记忆里拽了出来。
他回首望去,只见沉和抱着软枕蜷在他房门外,脑袋歪在门框上睡得正熟,衣角被夜露打湿,却浑然不觉。
他当然知道这小畜生为何在此。
无非是听了些风言风语,以为他夜半出门是去偷情,便巴巴地过来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