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听说人没得突然
沉谦在书案前展纸研墨,白蘅安静地在一旁侍奉笔墨。他时不时偷瞄沉谦专注的侧脸,又低头看看纸上清隽的字迹,心里像揣了只不安分的雀儿,扑棱棱地欢喜。
沉家丫鬟端来一碟枣泥糖糕。沉谦搁下笔,自然地拈起一块递给白蘅。
白蘅伸手接过,十指不由自主地发抖,甜意还没入口就化到了心底。什麽清冷的苏先生,哪及眼前人半分温柔?
沉谦自己不喜甜食,顺手把剩下的糕点往窗边一推,朝着正没精打采趴在那儿的沉和道:“二哥,用些点心罢。”
沉和脸上盖着厚厚一叠信纸,全是苏溪从金陵寄来的。信上一会儿说墨团儿招惹隔壁小白猫,被挠破了鼻子;一会儿说来福偷偷找媒婆要向春桃提亲,结果被追着打了两条街。
他从纸堆里探出条胳膊,把那些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往怀里一塞,有气无力地哼唧:“我不吃,我想要回金陵。”
“金陵有什麽好的?豫州有山有水,还有我天天陪二哥习字散步。”
“金陵有醉仙楼的酱肘子,”沉和咽了咽口水,“还有。。。还有狐狸精!”
沉谦忍俊不禁:“狐狸精?二哥是不是《聊斋》看多了,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狐狸精?”
“你懂什麽。那是比酱肘子还香丶比蛐蛐还有趣的活狐狸。”
“小弟确实不懂。不过城东新开的酒楼烧肘子极好,二哥可愿赏脸同去?叫上白蘅一起,他方才还说想尝尝豫州风味。”
沉和歪着脑袋琢磨半晌,终于勉勉强强嗯了一声,蹭到沉谦身边:“现在就去?”
酱肘子裹着亮汪汪的酱油,炖得酥烂入味。沉和筷子一戳,夹起好大的一块。
眼看那软糯肘肉就要从筷尖滑落,他赶紧凑过碗去接住,浓郁酱香混着茴香热气直扑了满脸。
“二哥慢些吃,”沉谦推去一小碟的香醋,“又没人跟你抢。”
沉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你又不懂了,要趁着热乎劲,囫囵吞着才够味,”草草嚼了两口,突然放下筷子,托着腮帮子叹气,“还是不如金陵醉仙楼的香。”
“怎会?这家的厨子可是专程从苏州请来的。”
“醉仙楼的肘子,得配着对街戏楼的曲子声,”沉和眼神飘向窗外,“还得有……咦?楼下有荷叶鸡!”
话音未落就窜下楼去。
沉谦刚要起身跟上,衣袖却被轻轻拽住。转头看见白蘅微红着脸,掌心托着个荷包:“沉公子,能否帮我瞧瞧这花样?我总觉得绣得不太对劲。”
沉谦低头看去,荷包上那对水鸟歪歪扭扭地挤作一团,一只脖子绣得太长,像在找食,另一只翅膀歪斜,快要一头栽进水里。
他眼神也有点不好使,弯起唇角:“原来是一对闲云野鹤。”
*
老伯正麻利地打包荷叶鸡,嘴里不停念叨:“小公子好眼光。这鸡用新鲜荷叶裹着,槐木火蒸了整宿,香得连隔壁街的野猫都蹲在墙头不肯走。”
沉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早飘到了对面巷口。几个拉车的汉子正靠在墙根歇脚。
为首的壮汉拿起水囊,猛灌几口,重重抹了把嘴:“真他爹的晦气!金陵突然封城,咱们这车货全卡在城外了。”
旁边瘦得像竹竿的同伴抓抓耳朵,又挠挠头发:“咋回事?前个月不还好好儿的?”
那壮汉压低嗓门:“听说皇上病重,太子殿下下令封城,现在连只苍蝇都甭想飞进去。”
沉和抛了块碎银给老伯,顾不上拿他的荷叶鸡,飞快地奔到那夥人跟前:“你刚说金陵城怎麽了?说清楚啊。”
货郎们被这突然冒出来的锦衣公子吓了一跳。壮汉打量着他浑身的装束,语气缓和了些:“这位爷,咱们也是听守城兵爷嚼舌头。这金陵城怕是要变天呀。”
沉和慌忙往怀里一摸,掏出个半满的钱袋,看也不看就全塞到壮汉手里:“快告诉我,兵部尚书府怎麽样了?”
那壮汉捏着沉甸甸的钱袋一愣,左右张望後凑近低声道:“小爷认得沉尚书?唉,府上挂白灯笼了,听说人没得突然,年纪轻轻的,还不到三十呢。”
沉和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後面的话再也听不清了。
“快来人啊——快来人了啊——”
“这少年郎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