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那别着红头巾的龟公靠在门边,拨弄着算盘珠子。底下站着的人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眼下风声多紧呐,”龟公嗓门尖细,带着明显的不悦,“虽说这几日城门查得松了些,你怎的偏在这节骨眼上往这儿送人?”
胖商人搓着手陪笑:“老哥您息怒,先瞧瞧货色再说。这回这个,可是万里挑一的绝品,保管您见了,眼珠子都舍不得转。“
龟公将信将疑,慢悠悠掀开麻袋一角。待看清里头那张脸时,他手一抖,算盘哐当砸在脚面上,疼得他直抽气:“我的活祖宗!怎麽是这位小霸王。”
他可是记得真真儿的。全金陵城,会闯进南风馆不点小倌丶叉着腰把护院骂得狗血淋头,最後连馆主都得亲自出来打躬作揖的,除了这位沉家二少爷,再没第二号人物。
那胖商人犹自得意,搓手比划:“老哥瞧这品相,这个数总值得罢?”
龟公赏了他个大耳刮子:“值你个大头鬼。赶紧把人给我看牢了,若是跑了,我剥你的皮。若是伤着半根汗毛,我抽你的筋。”
他奔上顶楼雅间时,馆主无心正搂着两个小倌吃酒,衣裳半解的好不快活。龟公也顾不得礼数,鬼哭狼嚎地道:“馆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无心兴致刚到浓处,被这一吓,顿觉下身一软。
“嚎什麽丧!天塌下来也得等爷尽兴了再说。”
“主子,底下那群饭桶送来个烫手山芋,是沉尚书家那位混世魔王。”
无心霍然起身,连外袍都顾不得整:“什麽?那小公子被卖到咱们这儿了?”
“千真万确,如今在楼下麻袋里装着呢。”
衆人疾步抢至楼下,只见那胖商人瘫倒在地,额上两处淤青高高肿起,身旁那只麻袋早已空空如也。
“人呢?”
“跑……跑了……”
无心脸色骤变,擡腿朝那胖商人踹去,厉声喝道:“还愣着作甚,速速去追。若是让苏溪知道这位爷在咱们这儿受了半分委屈,我这一身皮,怕是要被他剥下来蒙成鼓面,日夜敲打。”
*
沉和一路疾奔,也顾不得拣那平坦道路,只深一脚浅一脚地乱闯。
耳畔风声呼呼,夹杂着身後愈来愈近的追赶呼喝之声,他心头突突乱跳。
正没个开交处,见旁侧有堵粉墙,也顾不得高低,双手奋力攀住墙头,翻越过去。奈何力有不逮,直撅撅摔下来。
他趴在那冷地上,略定了定神,只觉额角上一阵热刺刺的疼。擡手一摸,原是见了血。
此刻也顾不得疼痛,他用袖子紧紧捂住伤处,依旧没命地往前奔去。
也不知奔了多久,直至力竭气短,擡头忽见黑油大门森然当前,一对石狮子默然矗立,门匾上“沉府”两个大字赫然在目。
他踉跄扑到门上,用尽气力拍打那厚重门板,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哥,开门!是我,阿和回来了!”
门内一片死寂,几条白幡自高处飘落,拂过他的发顶。
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他又惊又怕,转而抓住那冰冷门环,哐哐哐地砸向门板,嘶声喊道:“来福!来福!小爷回来了,快开门。”
依旧无人应答。偌大府邸,静得如同荒山孤坟。
不,绝无可能!大哥他……他怎麽可能会死!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石阶前。
一滴湿凉落在脸颊,他以为是额角淌下的血,伸手去抹,却怎也揩不净那满脸的湿意。
惶然间擡起头,灰蒙蒙的天幕已然敞开,雨丝无声飘落,顷刻间连成一片凄迷的水幕。
他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只在街上乱走。那雨先时尚且绵密,这时下得越发紧了,把他从头到脚淋得透湿。
心中一片迷茫。大哥,你为什麽不来接你的弟弟回家?
转念一想,更是肝肠寸断。大哥,你怎会如此不明不白,就撒手去了?
思绪飘摇,又念及那人,不觉喃喃唤出声来:“苏溪,苏溪……你又在哪里?”
想到此节,不觉万念俱灰,心中一片冰冷。
爹娘去得早,如今大哥舍我而去,连苏溪你难道也忍心不要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