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小爷我算是恨痛你了
小孩麻利地支开木窗,沉和探头估摸了下高度,趁机抱起墨团儿就翻了出去。
那厢李虞正演到精彩处。外衫丶腰带丢得满地都是,扒一件,喊一声。
“赵公子您别这样!朗朗乾坤怎能强扒良家衣裳。哎哟您轻点儿。”
赵小公子气得满脸涨红,手指抖啊抖地指着他,“你丶你丶你”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下文。
两个家丁也无处下爪,只好眼巴巴看着那位良家少男满地打滚。
就在李虞兴致勃勃准备扯下裤衩的节骨眼,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他肩头。
“这是唱哪出戏?”
来人一身玄色骑装,墨发高束,面含冷峻之色。正是多日未见的苏溪。
他身後携着五六名全副披挂丶腰佩长剑的军士,瞧着像是公务巡查路过此地。
李虞动作僵在半空,破天荒没回嘴,只从鼻子里哼出股凉气,随即把脸扭向一边,心中早骂开了锅:呸!什麽狗屁将军,摆谱给谁看呢。不过是个欺负我兄弟的衣冠败类,搁这儿装什麽大尾巴狼。
赵小公子虽然闹不明白,那个他曾经垂涎三尺的苏美人怎麽一转眼就成了谢将军,还莫名其妙跟自己成了一头的,但这并不妨碍他立刻窜了起来,指着李虞尖声道:“苏丶苏……啊呸,谢将军,您巡夜正好!李虞他胆大包天,竟敢窝藏……”
李虞一听这话,抄起扇子利落一击,赵小公子应声软倒。他顺手把昏迷的人推到那家丁怀里,满脸无辜地摊手:“赵小公子,就算你求爱不成,也不能当衆非礼我啊。”
苏溪的目光扫过那扇敞开的轩窗,窗外的树影在风中不安地晃动。他的视线又落回屋内,掠过散落一地的衣衫,只觉得眼前这群人尽是些不成器的废物,一股无名火蓦地窜起。靠着多年教养,才没当场骂出声来。
李虞还当他瞧出了端倪,迫不及待地想胡搅蛮缠地遮掩过去,苏溪已恢复淡淡神色:“这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再喧哗,统统带去衙门醒酒。”
嗬,你神气个鬼。李虞飞起眉毛,狠狠瞪了苏溪一眼,悻悻离去。
原本喧闹的室内霎时一静,只有窗扇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地响,苏溪擡手将它扶稳,心中默然:
这戏楼,原是他最爱钻的地方。
如今楼还在,戏还唱,可那个总爱在这儿闹得鸡飞狗跳的人,如今又在哪里?
我的二爷,为什麽不肯乖乖待在豫州,偏要跑回这风口浪尖的金陵来?
*
破庙里,沉和用刚刚从赵小公子身上顺来的玉坠换了点散碎银子,总算带着墨团儿吃了连日来头一顿饱饭。
一人一猫瘫在干草堆上,正揉着肚皮消食,庙门外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和疑心是那姓赵的阴魂不散,抄起一块半截砖,闪身躲到佛像後头,悄悄探出半张脸朝外张望。
进来的是两个形容古怪的人。那高个儿的男子生得清秀,一边拍打着袍子上的灰,一边唉声叹气:“这年头,真是邪了门,要口饭吃都比考状元还难。像我这等俊俏後生,在街口跪了半日,硬是没讨来一个铜板。”
旁边那个身形纤弱的美人儿也跟着抱怨:“可不是麽!我就是想‘卖身葬父’,都无人问津。来来往往净是些肚满肠肥的老爷,荷包捂得比什麽都紧,一根毛都舍不得拔。”
“要是能再撞上沉家那个败家的蠢货少爷,再卖点惨,准能再诓他一笔银子。”
那女子拿手帕甩了他一下,嗤笑道:“做你的清秋大梦罢!沉家早就树倒猢狲散,如今哪还有什麽少爷?那位二爷自身难保,这当口谁沾上他,岂不是自找晦气?你还没听说麽,如今那位势头正盛的谢将军,正派人四处寻他呢。”
男子一惊:“寻他做甚?”
“这还用问?自然是两家有旧仇。如今谢家得了势,还能轻饶了他?当然要抓去百般折辱,好好泄愤。”
一股恶气直冲沉和天灵盖,手中砖块几乎就要砸将出去。
可他现在算什麽沉二爷?
不过是个自身难保的逃命鬼罢了。
砖头落进草堆里,没发出一点声响。他慢慢松了手,冷冷地看着那两个人坐下歇脚,牙咬得腮帮子都发酸。
忽然间,他想起很久以前,苏溪带他去南风馆的那回。他当时看那几个路人可怜,撒钱撒得痛快,苏溪似笑非笑地点过一句:“二公子倒是慷慨,只是善事做急了,像是赶着要赎什麽罪似的。”
电光石火间,他浑身血液都凉了下去。
原来他那些掏心掏肺的蠢样子,在苏溪眼里,不过是一场猴戏。他越是急着剖白自己,苏溪恐怕就越觉得他可笑又可怜。
什麽情有独钟,什麽非你不可,闹了半天,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入了戏,当了真。
苏溪,你好,你真是好得很啊。
是你害了我大哥,害了来福,害得我家破人亡。
小爷我……算是恨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