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把那本《女则新注》放进书架第三格时,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照在桌角那本写过名字的册子上,墨迹已经干透了。她没再看第二眼,只将笔搁回笔山,袖口一拂,动作利落。
屋外春桃正指挥小宫女清点药材箱,声音比从前稳得多:“这个装在外层,路上好取;膏药用油纸包两层,防潮。”她说着抬头,看见苏知微走出来,便住口,迎上前问:“主子可还有什么要添的?”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脚步声,急而不乱,是内廷太监常走的步调。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穿青色袍角、胸前绣银线云雁的传旨太监已立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捧黄绸卷轴的小黄门。
“苏才人接旨——”
苏知微立刻站定,整了整衣袖,跪在院中青砖上。春桃也跟着跪下,低着头,手指微微收紧。
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平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南数州疫病初起,地方官力有不逮,特命正七品才人苏氏,随御医署使团即日启程,赴川南道协理防疫事务,钦此。”
宣毕,他合上圣旨,亲手递来。
苏知微双手接过,叩:“臣妾领旨。”
太监点点头,转身就走,脚步如来时一般平稳,不留一句多话。宫里送信向来如此——事出突然,不问缘由,也不容推辞。
她起身,手里还捧着那卷黄绸。春桃也站起来,脸色有些白,声音压得很低:“主子……西南那边,听说死了不少人……水都绿,喝了就吐血……”
苏知微没应声。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圣旨,布料厚实,边缘滚金线,触手微沉。这不是寻常差遣。七品嫔妃不出宫苑,更别说远行千里。皇帝若不信她能做事,就不会点她的名;可若真信任,也不会只派一个无职无衔的才人去顶事。
她心里清楚,这趟差事九死一生。疫区路远,气候湿热,百姓惶恐,官吏推诿,稍有不慎,就会被当成替罪羊埋在荒山野岭。可也正因如此,那里才有她一直等的东西——军粮案最后一环的痕迹。
她父亲当年押运北境军粮,最后一批账册登记地就在川南转运司。后来账本失踪,粮车被烧,人也被扣上贪墨罪名。这些年她在宫里查线索,翻旧档,拼出一条线:那批粮不是没了,而是被人中途调换,运去了私仓。而私仓的位置,极可能就在西南某处偏道上,借着瘴气遮掩,没人敢深查。
如今朝廷要派人去治疫,必经旧驿道,必入转运司旧库。她只要到了那儿,就能亲眼见那些残档、地契、脚夫名录。哪怕只翻一页,也可能找到盖着兵部骑缝章的原始记录。
她抬头看了看冷院的门。门框还是旧的,木纹裂了一道斜痕,和三个月前一样。可屋里不一样了。墙刷过了,柜子摆正了,连床帐都换了素青色的新布。檐下那盏红绸灯笼还在晃,流苏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把圣旨交给春桃:“收好,别沾水。”
春桃接过,抱在怀里,嘴唇动了动:“主子……我跟您去。”
苏知微看了她一眼。春桃低下头,声音不大,但没抖:“我知道路不好走,也知道疫病凶险。可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在宫里学过煎药,认得几味草头方,路上也能搭把手。”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您救过我娘。我没别的本事报答,只能跟着。”
苏知微没劝她留下。她知道春桃不是当初那个听见脚步声就抖的小宫女了。这几月她管着药匣、对账、跑内务司领物,行事有条理,遇事不慌。现在她愿意走这一遭,不是冲动,是想明白了才说出口的。
“行。”苏知微只回了一个字,“你去收拾,带三件厚衣,两双硬底鞋,再备些干粮、火石、针线。药箱另装,毒芹粉、雄黄、艾绒都要带上,密封好。”
春桃点头,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快而稳。
苏知微站在原地,抬头望了一眼宫墙外的天。云走得慢,阳光照在脸上,不烫,也不刺。她想起昨夜写下自己名字时的感觉——不是为了谁看见,而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在往前走。
现在,路来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冷院外。车身不高,轮子裹着布,防震用的。两名御医署的随行小吏坐在前座,低头不语。车旁站着个背药箱的老医正,花白胡子,穿着褪色的褐袍,应该是带队的。
春桃抱着两个包袱下来,药箱绑在背后,行李不多,但件件实用。她把东西搬上车,回头问:“主子,还有一包安神香,要不要带上?”
“带。”苏知微说,“再拿三包辟秽散,塞在车厢四角。”
她最后走进屋子,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写过名字的册子,吹了吹封面,放进贴身行囊最里层。外面套了油布,防潮防压。然后她转身,关门。
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冷院。门开着,屋檐下灯笼还在晃,风穿过回廊,吹起一片落叶,在门槛前打了半圈,又停下。她没说话,只微微颔,像是跟过去道个别。
然后抬步,走向马车。
春桃已经先上了车,在里面铺好了垫子。苏知微踩着踏板上去,帘子落下,车内光线暗了些。老医正咳嗽两声,挥了挥手,车夫扬鞭,马蹄敲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渐渐加快。
马车驶出宫侧门时,守门的侍卫看了一眼车旗,没拦,只低头行了个礼。
车轮滚过石桥,震动变大。苏知微靠在厢壁上,手按在行囊上,能摸到那本册子的轮廓。她闭了会儿眼,听见春桃在旁边小声问:“主子,咱们……多久能到?”
“快马加鞭,二十天。”她说,“若遇雨,就三十天。”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声、马蹄声,还有远处渐远的宫钟。
她睁开眼,掀开帘子一角。皇宫越来越远,城墙缩成一道灰线。前方是官道,笔直伸向南方,两旁树木稀疏,泥土黄。风吹进来,带着尘土味,也带着一点陌生的气息。
她放下帘子,坐正。
手仍旧按在行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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