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继续响,月光挪移。渐渐地声响变了,混杂了些别的声音。他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沈绣被盯得无处遁形,咬紧唇不逸出声,而氛围渐渐地黏连暧昧,连旁的话语都显得多余。
她终于知晓了画儿上的全部意思,却像是比画儿上知道得更多一些。这意思说不明白,带着人也看不真切。她觉得苏预像个虚幻的影子,似远似近。旁人话里的阉党、耆老言谈里的苛酷不近人情的狠角色、公府门前递过来的血淋淋的那只手与灯下挺直的鼻梁,还有现在……
她浑身的热流都泵到心口,跳得厉害。
这就是成婚的人要做的事么?为何从前隔帘把脉时病患提及那些词都遮遮掩掩,生怕多说一句就失了颜面。她看过《黄帝内经》与《素女》章,明明是人之大伦天地本相,却说得洪水猛兽一般。
——明明感觉还不错。
“沈绣。”
他这声唤,把沈绣思绪拉回来。径直撞上苏预漆黑瞳仁。他瞧见她清水眼荡了荡,钩子似的。最不加掩饰的天真、却撬开他尘封的某块心里地方,起了泥封,溢出的都是浓醇酒气,他紧绷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裂,浮屠塔折叠堆落、把靡靡旖旎芬芳甜腻的韵律散到整个房间,什么声音都再听不见。
回神时,月亮已升上了中天,星河漫转。他起身收拾,看帐内一片狼藉,视线挪到她身上时更是被那些痕迹烫得挪到别处。
沈绣已经昏睡过去,眼角还有泪痕。他伸出手又收回去,自顾自披衣起身,取了放在房门外的水盆与干净巾子,整理了逾一个时辰,才勉强收拾得不那么不堪入目。
末了他将躺下,却见沈绣横陈着一只胳膊一条腿把大半床占了干净,乌发散落,隐没在锦被里的部分是莹白月光。他看得又喉咙干渴,索性起身坐在桌前,随意翻了一本经文,用蝇头小楷从头抄起。抄到一半就罢笔,干脆打坐。
心里却全是方才的画面。
“苏预。”黑暗中,红帐里这声模糊,但听在他耳朵里不啻惊雷。
他心头猛震,快步走到榻前,却不是沈绣醒来。她眼睛紧闭着,大略是做了噩梦,表情委屈得很。他动作快于思绪先行握住她纤长手指,却听见她在梦中喃喃开口:
“我想回家。”
肆·雨后
沈绣不记得昨夜是何时结束的,待醒来后天光已大亮,她竟酣睡到了这个时辰。急匆匆起床后便听见门外轻响,绒帘掀开,进来个漂亮人物,鸦青色直裰,月白贴里,手里捏着把象牙白扇子,羊脂玉坠串了几枚东珠,手和扇子一般颜色。
她被这景色吸引,多瞧了会,才想起这人便是她昨夜新认识的夫君。但昨夜他可没这么斯文,只有视线还是直来直往的,自进门起就黏在她身上。
这算好还是坏?没人与她讲过。从前听的见的都是女人被薄待、消遣、始乱终弃的故事,事到如今顺得不可思议,却让她怀疑起是不是真的。兴许他只有昨夜好,兴许他是个什么怪人,消遣完了她就扔在一边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她忐忑心情稍微平复了些许,但苏预没走,她不敢下床。
沈绣咳嗽一声,苏预还在看她。
她又咳一声,苏预眉心终于蹙起,问:昨夜受寒了?
被问起昨夜,她脸上燥得又红了几分。手攥着锦被又松开,终于敢开口说:苏……大人,可否移步。我要梳洗,你在此,有些不、不便。
她说完这话,苏预不仅没走,还向前走到床前。她吓得闭上眼,鼻尖却有触感温凉。犹疑着睁开眼,恰看到他黑瞳里倒映着她,衣领不整,颈项处连着点点桃花色。
他方才是用指节刮了刮她鼻子?逗猫似的,但表情又淡得看不出喜怒。她侧过脸,帐子摇动,外头有人小声问,夫人,伺候梳洗的丫头来了。
苏预俯身的姿势不变,只懒散答应外头:东西放着,你们退下吧。
婢女们听见他的声音,立刻搁下东西就走。她只听见脚步声在门帘外凌乱响了会,就撤得不剩一个人。苏预凑得更近了,呼吸就在耳边。她越往后躲,他就越往前。直到沈绣躲得险些掉下床去,他才一把捞住了她,眼里有笑意。
她这才觉得这人在戏弄她,但没昨夜那么深的意思,倒像是小孩子玩闹,闲心一片。
“这样不、不合礼数。”她捏着领口,阻挡他视线,但语气又期期艾艾:“我自己梳洗也不妨事,但若是大人再拦着,早上请安便要迟了。”
她记得苏家是有长辈的,婚帖上写的这前后操持者是苏预的姑母、宁远公的小女儿,如今也已年逾耳顺,仍管着上下事务。苏预自京城回来赋闲后,这位姑母才安心放手,看他把春熙堂建起来。
“请安迟些也无妨,姑母起得也迟。更何况”,他见她局促,就收回目光,起身整了整衣裳。“你很受她喜欢。”
沈绣心跳得又快了。什么叫很受她喜欢?
“我们的婚约,是姑母张罗的。此前,我尚不知”,他眼角余光瞟见她起身下床,四处找不着绣鞋,便赤脚踩在地上,话说一半就去帮她找绣鞋,拿来给她穿上。沈绣还没来得及挣扎,但苏预就自自然然捉住她脚腕。肌肤碰触之间,她攥住了绣被,两人都不说话。他喉头滚动,她瞧见他耳尖可疑的一点红,觉得这屋里的炭火许是烧得太旺了。
“我尚不知你是沈家女儿。”
对,沈绣想起来,他昨夜说曾用过姑苏沈家的金创方治刀伤。那么大概这就是他对她还不坏的原因?兴许是存着感激的心思,兴许是可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