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北边厢房沈惜的住处,点了灯。因这卧房离老夫人佛堂近,沈绣说话行事都放着小心。待灯捻得亮堂了,她才仔细瞧沈惜。见衣着整齐干净,眉眼也比之前舒展许多,原本郁结的心思也好了些许,两人灯下展开医书和银针,把白天的事拣能讲的讲,待她讲到小道士的事,沈惜忽地像想起什么,手势打得飞快。
“那人是不是眼角有些往下,瞧着很和善,也不会讲话?”
沈绣惊讶:“你见过?”
沈惜反应过来,开始搪塞:“从前打过照面罢了。”
她追问:“在何处见过?”
沈惜迟疑许久,拿定主意后,就将那天去了仁济义庄的事和盘托出。沈绣原本在整理银针,针尖戳到手也没觉得,待沈惜交待完,小狗似地可怜兮兮瞧她,沈绣才抬手在她手上拍了一下。
“你若是出事,要我如何是好?”
沈惜立刻抱住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叹气,没再责备她。灯火阑珊,糊着碧纱的窗棂上漏着花影,淡淡水仙香气。许久,沈绣才轻叹。
“其实阿惜你已长大,是我放不下。”
沈惜在她怀里摇头,哭得眼泪沾湿她袖子。沈绣不用问也晓得她在自责,责怪自己当初选了张贡生,又被奸人所骗。纵使他最后生起的那一丝善念让她没坠入万劫不复,可回头看时,谁不后怕,谁不心寒?
初遇有多美,后来就有多不堪。
沈绣摸她头发,把她脸上泪水拭去。
“别哭,阿惜。我没有怪过你。张贡生因盐钞的缘故客死他乡,张家与他也断了联系。你替他在义庄立牌位,往后若是有故旧想为他上香,也算有个去处。”末了又说:“万幸他没有伤你碰你,否则别说牌位,我定连他骨灰都扬了。”
沈惜终于破涕为笑,脸上挂着泪珠,把袖子挽起来,找了支笔,写下几个字——
养济院。
“这是?”沈绣低头看。“养济院,不是在府城外头、设给鳏寡孤独之人居住的地方么,六七十年前有许多,如今废弃大半。”
沈惜继续在纸上写,字变成画,细看去却是个地图。画的是城郊外三十里,仁济义庄左近有条河,河对岸几座茅草屋,标着养济院。有桥路,有河路,有旱路。丛林茂密,往外一条宽阔官道,往东一直延伸出去,与河路平行。再往远处则是密密匝匝的草棚子,有些格外高的,伸出码头在岸边。
“这是运河闸口,这是……”沈绣仔细辨认她画的东西,终于在笔停顿时抬起眼,心跳剧烈。
“盐仓。”
“那人告诉我,养济院里有兵,有刀,让我小心。”
沈绣心里揪紧,把那图细细叠好,吩咐沈惜:“这是要命的事,万不可与旁人说。”
沈惜点头,抱住她。“姐姐,沈惜莽撞,姐姐从此不喜欢我了么。”
她今夜头回笑,拍她单薄脊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般。
“我不喜欢谁,也不会不喜欢阿惜。”
沈惜终于安心了,躺在她膝盖上看天。
“我想要姐姐有许多人喜欢。”
沈绣不答了。她瞧着桌上的灯花,眼前浮现的却是苏预的眼睛。寂静炽烈,暗火焚烧。
“睡吧,明日还需早起呢。”
次日,南京织造府邸。
大院里来回的都是穿锁子甲或罩甲的净军,白面素净,几十号人来回却连无声响,比之军营都整肃。院里停着几十抬朱漆箱笼,都贴官纸封条,明黄刺眼,那是权势的盛光。
“养济院乃是太祖时为养乡里耆老所设,年深日久,如今都大半荒废。金陵养济院一带乃是乞儿啸聚之所,为患作乱,藏污纳垢,为祸四方,何不直接铲去?还是说,你们忌惮兵部那帮人。”
堂上的人端坐品茶,十只手指头上都戴着戒指,动一动就宝色生辉。
“高宪如今人在南镇抚司,实则是被架上去做个样子。前朝顾命老臣死的死疯的疯,你们有何好顾忌。”他呷一口茶,把手拢回兔绒的暖笼里,慢悠悠道:“还是说,那批假盐钞的下落追到仁济义庄就没了消息,你们怀疑,是巡盐院监守自盗。”
“也对。巡盐部院明正统初,有官员反映:“各处盐课,洪武间设法,关防至为严密,边储赖以济用。近年官吏懈怠,仓盐无积,客商久候不得支给。”由于食盐产量不足,商人“开中”无法顺利进行。对此,户部曾总结称:“国家边计专仰于盐。迩岁以来,私盐盛行而兴贩者多,官盐价轻而中纳者少。”细缕英宗皇帝的敕令,参阅官员们的奏疏,不难看出此时期明朝盐业系统普遍存在以下问题:腐败猖獗,盐课累岁逋负,私盐盛行,“开中”无法顺利进行,继而导致边防军需不济。盐业产销体系受到严重破坏,明廷被迫遣官禁治。部院官、户部主事等官员均在派遣之列,其中部院官成效最好,影响也最大,被后人统称为“巡盐部院”。的户部主事,从前乃是高宪的人。听闻前几日死掉的张贡生,要接的便是那人的班。也怪不得他痰迷心窍去替那主事销赃,背后若是高宪撑腰,便说得通了。”
他袖笼里的手在转戒指,紫蓝的猫儿眼,对着前头的人。
“那射死张贡生的真凶,还没找到么?苗人箭簇不多见,多派几个人,往南北大营里仔细地搜。”顿住,他补充:“兵部那边也派些探子,问问高指挥手底下,有几个当年贵州来的的俍兵。”
地上半跪的穿苍蓝曳撒,外罩银纱,挂着银腰牌,正是那日在码头拦住接亲水船的年轻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