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叹气。
“那窑工所在一带,便是假盐钞与四句歌词传唱起始之处。不远处便是太祖亲赐名的养济院,河对岸,就是乞丐啸聚的义庄。”
苏预也于此时忆起那医士赵宣,他沾了灰的药囊,与他故意演出来的坦荡,心中骤然收紧。
而此时前堂发出惨叫,叫声传来处,正是柳鹤鸣所站的地方。
沈绣在春熙堂里晒药,身旁坐着沈惜,手里拿了本医书,欲言又止。
后院宽阔,今天无人生产,得了时疾的小儿们也大多在午寐。难得空闲,沈绣翻药的动作也悠闲几分,口中哼着苏州调子。沈惜看她,终于抬手戳戳她肩膀。
沈绣笑眯眯回头,见沈惜比手势问。
“姐姐,你待在此处,心中欢喜么?苏大人待你好么?”
想起昨夜,沈绣脸红。该怎么说她和苏预的关系?既不是寻常夫妻那般绑成一束、进退与共,也不似露水姻缘,做了就翻脸不认人。苏预之于她,也有些不同。每回见着他,她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心惊。
戏文里说相看俨然,便是两个素不相识之人在开辟鸿蒙时遇见了,陌生之中有亲近,再离得近了,却怕割伤自己。
因为情深便要折寿,她在母亲逝世前如此答应过,要做沈家靠得住的长女,把沈家的医方与脉术传下去。春熙堂是金陵最大的医馆,要精进医术,只能来此处。
是而她那日答应了苏府的议亲,是绝没有想过,这场婚事会如此扰乱她的心。
“姐姐。”沈惜见她走神,又戳戳她。沈绣终于回神,把装药的笼屉搁在桌上。
“春熙堂很好,苏大人也很好。怎么,阿惜,你有事要讲?”
沈惜仔细查看她脸色。
“姐姐近日很爱笑,脸色也好看,像桃花。”
沈绣摸耳朵,不自在开口:“别说了阿惜,怪难为情。”
沈惜就笑,继而招呼沈绣过去,舒手在桌上沾了水写字。沈绣也得闲,手撑在桌边看她。
“我们从前常玩这个,猜字谜。你写这个做什么?”
“那道长前几日写的。姐姐近来忙,本想早些写给你看来着。”
沈绣眉心蹙紧,想起在春熙堂前院里出现过的年轻道士,与那剑拔弩张的半个时辰:“他来寻你了?”
沈惜看她神色变了,瞬间紧张。沈绣安慰她,将手放在她肩上。
“无事,阿惜。但切莫将此事告与旁人,知道么。”
沈惜点头,把那四句抄在桌上,工工整整。待沈绣看完,就用袖子拂去。她凝眉沉思:“确是字谜。莫不是姓氏?张、俞,柳……”
她猜到第三个,眉心越蹙越紧,轻轻哎呀了一声,回头对沈惜:“阿惜,我得去找大人。你就待在后院,切莫走动。若有要事,便去院门外头找兀良哈。晓得了?”
沈惜点头,她就抄起装针药的包袱就往院门外走。今夜宁王府有寿宴,没有拜帖就进不去。可人命关天,该如何是好?正想着,就传来敲门声,斯斯文文,敲几下便不响,门廊里闪过医士的襕衫。
沈绣眼睛亮了。
她晓得太医院的医士近日来也在宁王府做事,替王府家眷们看病诊治。金陵不比京师附近,藩王就医没那么多规矩,故而太医院也近似王府良医所,医官也轮换着当值。
沈绣跑过去开门,见门口站着的,正是白日里刚见过的赵宣。
“沈姑娘。”
他微笑,手端正揣在袖笼里,袖口沾了点不易被察觉的草木灰。
“在下刚巧,有要事来求教。”
肆拾玖·太医院(八)
前院的动静传不到后院,少顷,夜宴开了。
宁王做寿,金陵的官几乎都到场,前边是朱紫,后排挤挤挨挨的是品级低些的青绿袍服。穿御赐飞鱼服的宦官与绿曳撒的锦衣卫则坐在他们各自主子附近的桌边,像鹌鹑群聚。灯烛明晃晃,照得堂前亮如白昼。高脚酸枝木花架上放的是珊瑚树、玉石盆景,中央六尺高的山水,两座西洋钟分立左右。待夕阳西下了,就当当作响。银龙从玻璃镜里跃起,吐出银珠。
厚重珠帘内没出声,只侍者们的软底绣鞋来去。王府仆役们也穿的是扬州贡缎,低头倒酒时香风阵阵。继而珠帘里传来调弦的声音。唱曲的嗓子脆生生,兼具少年的清雅与少女的华丽。
太极图中生意好,鸢鱼机趣滔滔,渊源夙仰泰山高。图书谁作主,天地属吾曹。昆曲《金莲记》,作者陈汝元,明万历会稽人。
珠帘响动,侍女们用水晶如意撩开帘栊,先出来的是督公与高宪,后头出来的是宁王。他手里拿着支包金的长烟筒,穿家常道袍,拖金丝绣牡丹的便鞋,眼睛长而眼尾垂下去,像条疲惫的蛇。
众人都站起来,看着督公与高宪各自坐在上首左右,宁王则坐在中央的榻上。明黄锦缎包着黄花梨的矮榻,背后是泼墨山水、宋元笔意,云气里有龙隐约浮现。
众人不说话,等宁王拿起烟筒,身旁的侍者立即半跪下去熟练装烟叶,点起,云雾缭绕了一会,才终于开口,是纯正的金陵官话。
“今夜来的,都是王府贵客,切莫拘礼。这府上的东西,诸位看中了什么,带走便是。”
他又抽一口,徐徐吐出轻烟,笑时更像蛇。
“府上的婢子们,若是哪个有幸得谁青眼,也带回去,伺候大人们起居。”
座中原本坐得端正、左顾右盼的官们此时都紧张起来,纷纷拱手说折煞折煞,几个年轻的官则红着脸往珠帘后头看。他们当中不少是因没身份或受牵连、在京师待不下去,被一竿子支到金陵来做闲差的贫寒士子,眼前的场面于他们而言,与神仙洞府也没两样。宁王细长的眼只飘过去,嘴角就浮起会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