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绣拍门,门里只是寂静。兀良哈走了,风更冷,顺着脖子灌进袖笼里。她一直拍,又怕引起附近几家军户的怀疑,没留意间抬手抹脸,发现都是泪。
“苏预,你开门啊。”
她最后扶着门,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是说好了事成之后才和离,你现在”,她哽咽。
“不能抛下我,听见了么。”
军营里风声猎猎,她拿起地上放着的砍刀,掂了掂,往后退几步,朝里头锁着的木门闸砍去。
哐啷,木闸应声而断,她再一推,歪斜的木门就开了。屋里床铺狭窄,桌上一盏油灯。苏预靠在床榻上,半边衣袍都脱下,漏出腰腹上狰狞的伤痕,带血的布条掉了一地,隐约有药膏味道。他自己当然会包扎,从前也定有比这更险象环生的时候。而自己这么巴巴地跑来,又为了什么?
沈绣在那瞬刹站定,剧烈眩晕过后,心中清明如镜。
她轻缓走过去,看他眼睛紧闭,呼吸滞重,没多想,就坐在床边摸他额头。
而苏预忽而伸手往前,虽则力气不大,也足以揽住她的腰,头埋在她胸前,沈绣登时心乱跳不已。
“大人你别、别乱动。门还开着呢。”
她见他还能抬手,总算略放下忐忑。但苏预显然未清醒过来,又抱紧她腰,眼角隐约有泪。
“是梦罢。”
他声音极低,竭力睁眼,却没睁开,只笑了一下。
他鼻尖往前凑,在她怀里深嗅,沈绣不说话,浑身都绷紧了听外边动静,却见苏预嘴角扬起,没睁眼,把她更往自己那边带。沈绣在意他的伤,没伸手推拒,就整个人倒在他身上。
“秀秀。”
他浑身发烫,眼睛只微睁,像醉意朦胧。
“今夜是你我新婚夜……穿这么多,做什么?”
陆拾·会同馆(九)
此处地方小,她又惊慌。躲闪不及,苏预忽地皱眉捂住腹部伤处,她目光往下,就瞧见缠的布上又渗出血迹。
“嗳,叫你不要乱动。”她瞧见那粗糙的包扎手法就生气了,知道他是没拿伤口当回事,又气血上涌胡乱折腾,才会弄成这样。而且,说不定那刀上还有毒。
趁苏预吃痛皱眉,她从他怀里灵活地钻出去,又按住肩膀把人压在枕头上躺好。他这回倒是很听话,只是眼神仍旧迷蒙,只盯着她看。
“看什么。”沈绣很凶地回看,他就转过眼神。许是发烧的缘故,他自脖颈到脸颊烧红一片,也不说话,有点可怜似的。沈绣又心软了,不想多骂他,只回头取药箱,将药膏并装着烧酒的瓶子拿出来,伸手麻利地拆他的伤布,越拆越心惊。
那刀伤幸未伤及脏腑,却是个菱形的豁口,还带带钩,比一般薄刃刀放血更多。不像是刀,更像是——
箭簇。
“你怎么……谁刺的,那个黑真?”她心里慌乱,没留神把伤布一扯,连着伤处皮肉险些都撕扯开。他就眉头紧皱,但还是半声不吭,她就又莫名愧疚,索性不再问了,把伤布搁在一边,找了个趁手的铜镊子宋代时已经出现较为完整的常用外科器具,如针、剪、刀、钳、凿,在《世医得效方》和《永类钤方》等书中都有记载。江苏省江阴县曾出土了一批明代医疗器械,除了铁质和铜质的平刃刀、小剪刀、镊子外,还有一把柳叶式外科刀,一头有尖刃口,和现代的手术刀十分相似。沾着烧酒清理伤口,膏药上了许多,又用绵纸四五层盖住刀口,最后用绢布扎好。“血飞不住,治宜如圣金刀散掺伤处,纸盏,绢扎,血即止”摘自明朝陈实功《外壳正宗》全程没麻药,忙完了才去瞧苏预,见他唇色发白,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苏”、她哽住,又叫了声:“苏预。”
“箭簇上有没有毒。”
问出这句时,她都不晓得自己浑身在微微发抖。
半晌,他才略睁开眼,缓缓摇头。
“不晓得。”
她竭力按捺着心情,把他手臂拉到腿上把脉,拨开眼皮看血色,又用手指撑开他嘴唇说:大人,张嘴,我瞧瞧舌头。
苏预没睁眼,只蹙眉把她手腕握住,往自己身边一带。虽则力气比平时少了太多,但她猝不及防,就被拉得往下倒,恰躺在他肩侧。
“死不了”,他声音很低,闭着眼说瞎话:“我有菩萨保佑。”
怀抱温暖,沈绣的眼泪于此时毫无预兆地掉落,很快他肩上就洇湿一片。苏预迷糊中晓得她在流泪,就轻叹一声。
“若是真死了,下辈子变条狗,去给你看门。若见到黄狗在门前晃,记得给它个馒头吃。”
这段话说得断断续续又轻飘,但沈绣听懂了,又气又好笑,眼泪倒是止住了,用手捂他嘴:“别乱说,快咽回去。呸呸呸。”
他笑,虚空中抬起手,一握,就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
“方才是乱说。”
“我不想死。起码现在不想。”
她就这么躺在他身侧发呆,心还是跳得杂乱无章。
苏预这话有几分是说给她听的?如果是平时,她一定不会问。但现在他意识不清,就算说了真话,她也可安慰自己是假的。
“苏预。”
她把上半身支起来,眼睛在油灯昏暗的微光里显得朦胧。
“你为何不想死。是因为……我么。”
沈绣说完了才觉得这话问得实在稚拙可笑。他们才认识多久?从前他过的是何种人生,刀口舔血、亲故半成新鬼,让他吊着一口气的理由太多,姑苏的沈绣算什么?他们甚至没有话本里的什么私定终身花前月下暗度陈仓海誓山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