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只瓷碗扔到地上,众人安静了。
沈绣开口,语气还是淡淡的。
“骂我可以,骂及阿惜,不行。”
说完,她挽起袖子,甩了甩手上的茶水站起身,眼睛一个个向他们扫过去。
“方才诸位所说的,邻里街坊都听见了。无非三件事,第一,张家公子失踪;第二,怀疑沈家女儿进金陵是要悔婚;第三,怀疑是春熙堂绑了张家公子,是为借故悔婚。但我且问,是谁,告诉你们张公子失踪了,又是谁告诉你们,可以来春熙堂找人的?”
众人不语。
她顺了顺气,又接下去。
“若是你们不说,我便要猜了。姑苏到金陵,走水路纵使坐快船,也要一天一夜。近日恰逢年节,又是春旱,水位高低不同,换船又耽误时辰。纵使张公子是两日前失踪的,便是神仙也不会到得如此快。除非是……先前便备好了行囊,早就住在金陵,专候着他杳无音讯,便来春熙堂拿人。我说得对么?”
众人不语了。
“我不管!如今人丢了,可我们三媒六聘要娶的新嫁娘,还需得我们带回去!”
前边青壮年男子说着就站起,指着沈绣身后:“别以为你如今狐假虎威,背靠公府就能为非作歹,张家在姑苏也是有头脸的,今日若不带人走,明日我们便去官府递状子,要他们查个仔细!”
众人闹哄哄,眼看着要推搡上来,沈绣气得脸色发白。左右家丁没苏预的命令不敢妄动,且官民有别,乱成一团时伤了谁,来日被扣个仗势欺民的帽子,有理也说不清,但更多人是在看热闹。
一时间竟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护在堂前的人。
混乱中只听唉哟一声,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叫喊。方才冲在前边的男人应声倒在地上,捂着肩膀嚎得凄惨。沈绣把剪刀举在身前,剪刀上还沾着血,在阳光下滴滴答答。
“是,女人出头露面行医问诊便是可杀的狐狸精。那今日我便是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见她动了真格的,众人倒是犹豫了。只地上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甚至站起作势要来打她。沈绣躲闪不及,便见一道白光自眼前掠过。
是苏预徒手握住对方手腕,往下一撅一折,脆生生响动后,那壮汉手臂就软趴趴耷拉下去。
她愣住,众人也彻底安静了。苏预走到她身后,于屏风前站定,环顾四周才问:
“谁是主谋,谁给的钱。说出来,便放你们走。说不出来……”
四周大门咣地合上,原本亮堂的庭院突然漆黑如夜。原来四周以柱子围成柱廊,但有木板相连。此时上了板子,便把整个空间围成不透风的铁桶,等于瓮中捉鳖。
接着从四面八方安静涌出几列兵士,虽都穿着家丁衣服,但明显都是行伍出身,步伐轻缓矫健,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
于是领头那个扑通一下跪了,接着便磕头。
“大人饶命。我们确是金陵城乞儿,日常做些无赖营生。这档生意,全是有个穿青袍、戴方巾的老爷想、想出来的。”
“说清楚。”苏预按住沈绣肩膀,发现她还在发抖,方才不过强撑着气势罢了。
“是……”
话未说完,那人的手就指向后堂,眼睛亮起,尖叫:“是他!就是那个人!”
沈绣被这一声叫得背后浮起冷意,回头看时,却瞧见从后堂阴影处缓缓踱步而出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沈惜,走在后面、步伐悠哉的人,是张贡生。
沈惜回头瞧她,眼角发红,眼泪将坠未坠。她的妹妹,不会说话。他们欺负她不会说话。
沈绣气到极点,竟又平静下来,于是瞧见走在后头的张贡生袖笼里揣着一把刀,刀口抵在沈惜后心。
她立刻眼角余光望向苏预,苏预也点头,示意她也注意到。四座陷入突然寂静,眼瞧着张贡生以仿佛亲昵的姿势虚虚扶着她妹妹的肩膀,大袖挡着,唯黑暗里的刀口一闪能被瞧见。
“苏大人、苏夫人。”他走到两人跟前,站在堂中央宽阔处,朝两人低头行礼。
“在下昨夜与沈姑娘情投意合,做了逾矩之事,坏了姑娘的清誉,愿听凭处置。”张贡生抬眼,一双风流多情的眼睛,只是失之狭昵。“不过,若这是我们两家的家事,便另当别论了。”
他抬起身子,向苏预道:
“大人,前日里多有得罪。三曲北院的杨楼月杨姑娘,手里有我留下的东西,听闻在你们手上。如今若是不想让沈惜的事闹大,便将那东西给我。若是不给,我这就带她回去。只是聘则为妻奔则妾,今日这般回去,沈惜便只能与我当个妾室了。”
沈绣眼里怒火燎原,却只是站着,上下打量张贡生。或许是因为兴奋,他比平日里还要容光焕发。忽地她开了口,连苏预都猝不及防。
“张贡生。今日你不带走沈惜,那人便会杀了你,是么。”
寂静,寂静中那张漂亮的脸忽地扭曲了,像一团被揉坏的面具。
“你住口!”
“我说对了。”沈绣还是双目澄明:“那人只要你的命。你就算手里有沈惜,还是死。现在把她给我,我放你走。苏家有府兵,我还有这个。”她不知从哪里,把昨日苏预给的锦衣卫令牌掏了出来。
“可保你出城。”
苏预眼皮跳了跳,但眼下这情状,他只能任由沈绣胡说。
张贡生瞪着那金灿灿黄澄澄的令牌,良久。接着听见当啷一声,袖子里的尖刀掉出来,落在地上。众人哗然。而他像浑身失去支撑般晃晃悠悠朝沈绣走过去,一把夺过令牌,护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