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他几十年官宦生涯里微不足道的旧事,但现在瞧着这双眼睛,他蓦地回到那年在明镜高悬的匾下,自己是如何地踌躇满志,而自己的踌躇满志又如何被那个姓沈的刁民所伤。
他错了?他怎么可能错。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如果没有他这样的忠臣,就靠那群鸦乱舞的言官和只知贪墨的太监,朝政会乱成什么样?根本不敢想。
更何况,那医馆主事手中无权、朝中无人,倾覆后大抵是再无翻身之日。就算真有女眷活着,也一定早就被发卖作婢子,或者更惨。民愤之下,巷议的唾沫星子都够让盛年的沈主事撒手人寰,闺阁里的女人,更是像丝萝般的东西,不值一提。
高宪想到此处,就放心了,轻蔑看着沈绣,把碎了的官袍两把扯掉,由身后督公遣来的火者伺候着套上了新的,却没留意那小火者把那碎官袍带走后,偷偷朝督公点了点头。
“你又是谁。”
他问沈绣,手里端着新系上的镶八宝金腰带。织造局的东西用料好,掂着都是沉沉的足金。
“当日便是你,今日又是你。你叫什么,是这春熙堂家养的婢子么,还是妾?”
高宪上下打量沈绣,苏预按住腰间伤口,把刀从她手里拿过去,对准了高宪,一言不发。
此刻地上掉个珠子都能吓死人,督公却恰好开口。
“嗳,高指挥。那位是人家苏小侯爷的正妻。人在姑苏,行事谨慎些罢。”他把茶盏放在桌上,终于站起身。
“开春便是元日,不能再出岔子了。”
他这句话终于把高宪从狂怒中震醒。
宫里那位先是沉湎享乐,后又重用西番医僧,终于昏迷、口不能言。此事只有几个重臣知道。紫禁城已在暗暗地筹备,等着年节一过,就改换年号。
然而在改年号之前,先得找着能坐上龙椅的人。他原本以为可以指望杨楼月,谁承想她先是和如意仙那般溜走,又冒出来行刺他,继而在他眼皮子地下暗度陈仓,成了柳鹤鸣的人,而柳鹤鸣则攀上了阁老。苏预与柳鹤鸣交好,而苏预这位夫人又明摆着袒护杨楼月。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巧合得像是……
高宪回头看督公,恍然大悟。
“都是你。”
“这一屋子人,都是你安排的。你要在金陵架空我,好赶我回京师。你晓得阁老与我不对付,就利用阁老的名声,在金陵城散播那四句诗,好让人们晓得是我高宪做局,先灭口张贡生与俞烈,又杀柳鹤鸣与徐樵。但张贡生与俞烈是我派人杀的不假……你就不是真心想杀徐樵么?”
——不然,你为何派你的心腹金公公,去演那场不惜砍指头也要嫁祸阁老的大戏?”
高宪说到这,见督公脸色变了。虽此刻没回头看金绽,但金绽脸色也变了。
“说对了,你瞧瞧。”高宪此刻略恢复了尊严,就丢下身后的苏预去对付太监。他得找回颜面,找回在姑苏立足的颜面。但高宪没留意他路过那端坐的小殿下时,对方手中握紧了雕金象牙筷,深黑瞳孔里,死水微澜。
“高指挥。”督公见他走过来,微抬起手,就有人扶着他。
“那四句诗,不是咱家散布的;金绽的手指头,也不是咱家吩咐砍断的。至于谁想杀阁老,这天下,想杀阁老的人多了去,又岂止你我。”
他细长的眼睛盯着高宪:“盐政七条,不仅动的是兵部,也动了南直隶十四府四州南直隶是明朝时期,由中央六部直辖的江南江淮等地共十四府四直隶州的统称。原名“直隶”,永乐迁都之后,因废北平布政司其所辖州府亦改为中央直辖。为区别两大直辖区,直隶故俗称南直隶简称南直,或称南京。的钱粮。”
高宪定在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太监,后堂掠过鹦鹉扇动翅膀的声音,花鸟静谧。
片刻后他哈哈大笑,抬起手,拍了拍太监的肩膀。
“阮阿措,你真是个人精。”
督公的笑意藏进眼角,在最深处是疲惫。这些都被桌边坐的假殿下收进眼里,他手里握紧的筷子松开,藏进袖笼中。
而院门又于此时一响,穿绯袍、步伐轻健的人大踏步走进来,手里提着包得整齐的礼物,细看去不过是两坛子酒。待走近了瞧见洒落一地的菜肴、提刀带伤的苏预与神色严肃的柳鹤鸣,却愣住了。
“这是做甚?”
颜文训把胡子一挽,左顾右盼:
“今夜不是柳翰林做东,来春熙堂吃席么?”
高宪走了,坐轿子、走得狼狈。督公则面色不豫地将金绽带走问话,柳鹤鸣扶着杨楼月坐下休息、苏预被沈绣拖回内室治伤,座上还剩不知所措的颜文训与面色无辜的假世子,面面相觑。
颜文训叹口气,把酒坛子往地上一顿,待桌子收拾干净后才寻了几个干净杯盏,对月亮拜了拜,才把清冽的酒倒进杯中,先递了两个给柳鹤鸣和杨楼月。
“恭喜。”
他面色由衷真诚。
“若早知道柳翰林是这等义士,当初便不该骂你是个草包。这酒乃是我从甘州带来的,颠簸南下,碎了几坛。正好今日为你送行,望北上一帆风顺。”
柳鹤鸣接过,扬袖代杨楼月喝了,亮亮杯底。
“可惜。今夜本该好酒好菜,被那蠹贼蠹,蠹虫;贼,蟊贼。喻指危害百姓者。毁了。原本呐,这醉仙楼的酒、讴歌楼的舞、鼓腹楼的乐、来宾楼的番香与重泽楼的浮夜铃,乃是金陵五绝。离了秦淮,再吃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