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可……”高宪神情阴晴不定,牙咬得咯吱响。
“高指挥。”他还是寸步不让,嘴角笑着,春风和煦的样子。
“天下无生而贵者。继世以立诸侯,象贤而已出自《礼记》。此子手有符传,沈氏女精通医术。弃此二子而独乘软轿,非明君所为。”他袖手:“故而,孤不坐轿。”
高宪晓得,这位新“即位”的陛下,是要刚巧在到京师的关口,让他下不来台,不仅为煞他的锐气,还在提醒他——明白你的位置,始终不过是个为皇家卖命的军户而已。
他的手不自觉地挪到绣春刀的刀柄上,牙咬得咯吱响。
他觉得自己忍耐已经太久,快到了极限。
京师帝位空悬、监军三大营的东厂提督就是轿子里坐着的那位草包,城门外几千里、山海关正在厮杀,辽东无人——天地要改换了。
而这个傻子,管它是真傻还是装的,竟还在哓哓地为这几抬轿子争吵。
刀鞘与刀柄相接处,寒光闪过。身后士兵闻风而动,像巨网正要收紧。
唰啦。
却是帘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阁老坐着的轿子一轻,徐樵捂着伤口趔趄走下轿,那身姿却依稀能瞧见当年在殿前挥毫的潇洒。
“在下也不坐轿。”他向那年轻人行礼:“愿与陛下同乘马。”
听见那声“陛下”,身后的兵都哗然。就在这时,小道士将大麾系带解开,而身后旭日东升,明黄的袍服在太阳下晃眼,龙从海上腾跃而起,五爪金龙、天子服制。
众人都跪了,成片成片地。河滩上霎时只剩下黑压压的人头与背脊。沈绣恰从帘子里出来,看到这副场景,也恰巧看见阁老瞧小道士时欣慰的眼神,心里有个预感,而那预感立即被证实。
她见小道士向徐樵行礼,侧脸无声微动,那口型向着徐樵,说的是:老师。
哐啷。船舱又动了一下,沈绣立即扶住船鉉,待站稳后,听见高宪厉声高喊:放箭!
那是穷途末路的喊声,他已不愿再等了。身后三大营都是他的兵,而面前是野心昭昭、不受控的新帝。这不是他要的局面、不是他想要的朝廷。
他无比怀念那个在大殿里烟雾缭绕、瘫倒在佛榻上终日焚香听经文的先皇。
他孱弱的、孩子般的先皇。
“谁敢放箭。”
金绽的声音幽幽从轿子里传出来,六军不发,静如磐石。
高宪不动弹了,他的双腿像灌了铅。
“我乃新任东厂提督金绽,受督公令,督京营军务!”
他终于从轿子里走出来,手上拿的却是块旧军牌。
旧得连六年时光都来不及淘洗,木头缝里都是海风。
“辽东军务告急,京师有难,即日起,开火器库,抬火铳、锻铁炮、威远炮,并调各卫所火药、雷石、神机弩,预备应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