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甸甸地压下来,八云神社的石阶在浓雾与昏暗的灯晕中若隐若现。
我远远地缀在山田小姐身后,保持着刚好能看见她背影、又不至于被她察觉的距离。
她的步伐比在町内巷中时更加轻快,似乎还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觉。
然而,每当石阶旁出现其他晚归的参拜者,或是提着灯笼巡视的神社杂役时,她的脚步便会不着痕迹地放缓,身体微微侧向阴影,头也低下些许,仿佛只是又一个寻常的、在祭典余韵中前来祈愿或散步的町民。
她在躲避视线。
她不愿被人现。
越往上走,人迹越稀。
主殿区域的灯笼还亮着三两盏,有零星的扫洒声传来,但山田小姐并未走向那里。
她绕过本殿侧面,踏上了那条我昨夜走过的、通往后方“净域”的小径。
小径入口的“净域·信徒步道”木牌矗立在夜雾中,宛如一个沉默的界碑。
她在这里略微停顿,回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来路——我及时将自己缩进一株老杉树后,屏住呼吸。
确认无人注意后,她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消失了,表情瞬间松弛下来。
她不再左顾右盼,而是挺直了背脊,近乎“大摇大摆”似的,径直步入了被浓密杉林和更深沉雾气吞噬的小径深处。
我没有立刻跟上。
昨夜那扇门后涌出的黏腻热浪、扭曲光影和癫狂声响,此刻再次扼住了我的喉咙。
额角的旧疤再次传来隐隐的刺痒,仿佛在出警告。
进去吗?
再次目睹,甚至可能卷入那无法理解的疯狂?
但山田小姐隐秘的行踪,已经牢牢钩住了我的好奇心。
我不能走石板路。那太明显了。
我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离开小径,向右一侧的杉树林踏了进去。
脚下是经年累积的、厚实而湿软的腐殖土层,踩上去几乎无声,只有靴子陷入又拔起时带起的细微“噗嗤”声。
浓密的树枝低垂,不时扫过我的脸颊和肩膀,留下冰凉的湿痕。
雾气在这里浓得化不开,像乳白色的浆液在林木间缓慢流动,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
我只能凭借记忆和前方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方位,艰难地向前摸索。
林中寂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夜枭还是别的什么的短促鸣叫。
裸露的皮肤能感觉到雾气无孔不入的湿冷,但胸腔里却有一股燥热在不安地窜动。
这既是对可能遭遇之事的恐惧,也是一种我还来不及深究的、被昨夜画面悄然点燃的、隐秘的躁动。
在昏暗的林间跋涉了片刻,前方终于出现了模糊的建筑轮廓——那座“口”
字形的古朴院落,“雾隐堂”。它沉默地矗立在林间空地中央,比昨夜看来更加幽深莫测,没有一丝灯火,仿佛一头蛰伏在雾中的巨兽。
我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看着山田小姐走向院落那扇虚掩的漆黑木门。
她甚至没有左右张望,仿佛回到这里就像回到自己家中一样自然。
她推开门,侧身闪入,身影被门内的黑暗彻底吞没。
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我躲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进去?还是不进去?
理智在尖叫着离开。昨夜所见已足够惊世骇俗,那绝非正常人该涉足的领域。
那里面的气息、声音、画面,都带着一种亵渎和堕落的味道,与我认知中的神社、信仰、乃至普通人的生活背道而驰。
但好奇心,以及那种被诡异场景莫名撩拨起来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却像藤蔓般缠绕着我的双脚。
我想知道,山田小姐进去是为了什么?
那里面此刻正在生着什么?
那些参与其中的男人是谁?
这究竟是偶的、见不得人的淫乱,还是某种……定期举行的、有特定参与者的“仪式”?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内心激烈交战、几乎要被恐惧和理智说服而退却时,小径方向传来了新的动静。
先是隐约飘来几句零散的交谈,混杂在夜雾与枝叶的窸窣里,听不真切。
接着,一个略显粗哑的男声稍微清晰了些
“……所以说,今年杉木的价钱怕是涨不动了。”
另一个声音接口,有点无奈“是啊,町外来的商人压得厉害……不过,明天先把社家订的那批板材送过去再说吧。”
第三个声音低沉地应了一声,随后是几句模糊的附和。
脚步声,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