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啪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身下的椅子猛地往后挪动了两步,恰巧这时东北风猛烈地敲击了一下玻璃窗。范老师被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都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感觉屋里的暖气都被她突然的站立而敲的粉碎。她茫然又惊恐地望向盛安,看到这姑娘的脸瞬间灰得可怕。
范老师脑子有点转不动了,呆滞之间,又见盛安原本清亮的眼眸一下子充血通红,一行行泪水沿着她的脸颊雨水般地下坠。
“……”范老师真是被吓到了,站起来抽了一张餐巾纸递过去,嘴都结巴了,“你……节哀顺变……这个……都已经过去两年了。”
盛安没接纸。她死死咬着唇,双手反扣在椅背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看过去像是一条鲸鱼躺在干涸的河岸上求救。
“生什么病?”盛安声音都哑了。
范老师干干巴巴地说:“听说是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盛安站在椅子旁边,把身子背过去,范老师猜她是不想让老师看见自己失控的脸。
半晌后,盛安的声音传来:“他的爸爸呢?”
范老师一愣:“他爸爸小时候就去世了啊。”
弓着的背影说:“他妈妈再婚了。”
范老师嗫嚅了一下,道:“具体我们当老师的也不清楚,毕竟是孩子的家事。但我之前跟林生聊的时候,他只说他小时候爸爸就去世了,没提有新爸爸。高一刚开学时他妈妈来学校过一次,后面就生病了吧,再也没有人来过。”
说完这话,范老师觉得盛安的背影一下子老了十岁。
其他教室的老师讲课声、学生回答问题的声音、背诵声,沿着北风,穿过玻璃窗,清晰地传进办公室里。显得这间办公室,安静诡异的可怕。
范老师已经许多年没有面临过,这么特殊的家长访谈情况了。
正当她愁眉不展时,盛安回过了头。
范老师又愣住了,眼前的女生已经用手擦掉了泪水,虽然眼睛还是猩红的可怕,唇色也苍白的可怕,可是刚才那灰的跟死人一样的神情,已经在她背过身子的时间里,强行藏好了。
盛安又恢复了镇定和淡定的表情,虽然她一讲话,声音还是颤抖。
“范老师。”盛安拉开椅子,后退一步,大大地鞠了个躬,语气极度诚恳,“请您无论如何不要放弃他,请您尽可能地多多鼓励他。我一定会尽我全力帮助他的。”
这一幕,深深震撼到了自以为已经修炼成百年老油条的范老师了。直到二人又沟通了一会林生各个科目的成绩和日常表现,盛安告别离去后,她还陷在盛安的神色里不可自拔。她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拿下眼镜,抽了张餐巾纸,擦了擦额头上的油和汗。
重新戴上眼镜后,她茫茫然的眼神突然瞥见了什么。桌角一沓试卷旁,放了一封白色信封。没有名字,没有落款,没有邮票。
范老师拿来一摸,心里立刻就清楚了。撕开来一看,一张大面额的超市卡。
盛安离开时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请范老师不要跟他说我来过了,也不要在他面前提我们这次的交流。高三生压力大,心理相对比较脆弱和敏感,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在可怜他而帮助他。请老师无论如何帮我这个忙,我会用我的方式在校外尽全力帮助他的。”
神人啊……范老师叹了口气,穿上外套,把信封往衣兜里一塞,快步走了出去。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到了午休吃饭时间了。
范老师走出办公室,左右看了看。往左是通向各班教室的长长走廊,往右则是女厕所和上下楼过道。她又朝走廊外面看去,只见空旷的教学楼中庭里,已经涌出了不少低年级的学生。一堆冬季校服里,没有那件黑色羽绒服。
“范老师。”一个高大的影子飘到了她的身边。
“啊?”她略有些恍惚地转过身去,看见了刚才对话的男主人公,林生同学。
林生是下了课饭也不吃直接先来找老范的。他心想横也一刀竖也一刀,主动总比被动好,毕竟国家都说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人高,垂首站在范老师身边,衬托得范老师气势瞬间矮了一截。为了让老范肆意抒发她的愤怒,以便消除她心中之气,林生特意装的低眉顺眼的。他心想,反正节约一点,接下来一个学期的时间不用想办法出去搞钱了,被老范骂一顿就骂一顿呗。大庭广众之下丢脸怕什么,又不会少一分钱。
老范瞪着林生,她的厚镜片跟放大镜一样,膨胀了这股瞪的力量。
林生低着头想,完了,老范这次真挺生气的,竟然这么久还没说话,搁以前早雷霆暴怒破口大骂了。
“林生。”半晌后老范终于开口了,声音悠悠的软软的,“先吃饭去吧,吃好饭下午好好上课,以后不要再迟到再旷课了。生活上确实有难处,可以跟老师说。”
林生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真是老范?该不会是什么女妖附身了吧!他猛地抬起头来,神情怪异,像看鬼一样看着老范。
老范如果手里有本子卷子,早就一把就拍林生脸上去了。
“看什么看,赶紧吃饭去!下午到我办公室来默写英语!”
这声音才正宗嘛。林生还是觉得诡异,心想这事就过了?老范的意思是,还要给他开小灶?
当他坐在食堂里,嘴里嚼着饭,人还有些摸不着北。
蒋晓勇天生食管小,饭咽得慢,只能一口一口细嚼慢咽:“老范没为难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