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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庄。
角门外,五六匹健壮的马趁着夜色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俱是肌肉虬劲、煞气浓重。
为首的汉子身高八尺,手持长刀,敲敲门环。
应约来开门的田庄管事沈父虚张声势,先开口怒骂:“大胆,这是楚王名下的庄子,你们怎么真敢闹到此处,还不快滚。刘大郎,你信不信,我立马写信给大王,把你们这群无视宵禁、连夜出城的莽夫交给金吾卫!”
“滚?”被唤作刘大郎的汉子不怒反笑,神色讥讽,“沈管事,倘若我家主人背后毫无靠山,哪里能在长安城中开赌坊呢?”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文书,乃万年县令亲笔所写,盖上官印,允其日落后出城:“告诉你吧,我家最后面那位主人姓薛。”
当今皇后,便是薛氏。
长安城内分为长安、万年两县,由县令掌管,上官是京兆尹。
京县同别处不同,县令乃正五品,有权上朝面圣听政,能命万年县令写下文书,刘大郎的主子绝非一般的薛家人。
“赵国公?”沈父思索片刻,惊得一哆嗦,退到门内。
完了…真完了!
他欠了谁家赌坊银子不好,非要欠赵国公的。
赵国公乃薛皇后的亲侄儿,亡父为国捐躯,他虽是歌妓所生的外室子,但谁叫先国公所纳的一妻三妾无一诞下男丁,只得让其袭爵。
故而赵国公年仅十三岁时便成了薛家的家主,生母早亡,嫡母管不住,皇后姑母又纵容,养得他无法无天,如今十四年过去,已是京中最惹不得的纨绔。
刘大郎收起文书,冷笑:“沈管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沈父没法子,一味求饶:“这位刘家阿兄,赵国公乃我家大王的表弟,主子们亲近,你我也是一家人,不如再宽限些时日,等王府发月银了,我定还您。”
“谁跟你一家人。”上梁不正下梁歪,刘大郎言语嚣张,一脚踹倒沈父,刀光闪烁,横在对方脖颈间,“别以我们是田舍郎出身,能任你哄骗,王府给管事的月银才一千五百文,算上发的米和布匹,撑死五两,但你可欠了我家主人整整一百二十两。”
“你胡说,分明是五十多两。”沈父不可置信,却畏惧刀剑无眼,小声叫冤。
对于一个王府管事来说,五十两当然不算多,然而沈父嗜赌,家底被掏得一干二净,哪里能再拿出钱。
“沈管事,您长岁数,银子也长啊。”刘大郎哈哈一笑,“某记得,您要是再不还钱,等下个月银子便要长到三百两了。王府命有令,不准下面人赌钱,您说某如果闹到您主子那去”
赵国公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府中楼阁豪奢,又扩建了专门打马球的鞠场,马厩中养着数匹汗血宝马,更是平康坊名妓云都知的入幕之宾,常豪掷千金捧人,仅靠俸禄,可过不起这种日子。
薛家赌坊,比赌债更赚钱的是赌债的利钱。
“再宽限些,我一定还上。”沈父痛哭流涕,悔恨万分。
真是老天无眼,怎么就让他输了呢。
刘大郎收起刀,他专门替赌坊做这等收债的事,自不会真将人逼死了:“行,乃公再给你五天,五天后仍不还,与你王府见。”
几人一走,沈父连滚带爬地跑回房,命蒋氏忙去叫马夫支车。
“走,进长安,去找那两个丫头。”他双目赤红,带着股癫狂,“我是她们的生身之父,没追究她俩私自逃跑,已是仁慈,现在我有难,她们不能不管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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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无常:赌鬼老登,我们在你进长安的路上等待你哦[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看了戒戒,被也好哥等各种类人群星震撼,就很想写一个这种角色hhh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有用双双殒命
房中,蒋氏见沈父失了理智,忙拦住他:“不如先写一封信送到王府吧,大王明令禁止下人沾赌,倘若沈蕙那死丫头想鱼死网破,事情败露,大王要赶我们出府怎么办?”
“她不敢,除非她也不想在府中待下去了。”沈父只顾冷哼,盘算着能从女儿们身上刮下多少钱来。
“向许娘子借,她心疼两个外甥女,你我闹一闹多借些,把从前卖出去的地再买回来。”蒋氏灵机一动。
“说得容易。”沈父若有所思,“不过,沈蕙沈薇毕竟是我的女儿,一损俱损,她如果想保下这二人,必须帮我。”
蒋氏披上一件略厚的短襦,又给沈父找衣裳:“这事不方便叫旁人知道,我们自己驾车去长安。”
“好,即刻出发。”他一拍手。
沈父眼前仍浮现着刘大郎手中的长刀,刀锋冰冷,横在脖颈上,滋味不好受,每每回想,都吓得他两股战战。
驾上马车后,他愈发害怕,满脑袋是银子,心急如焚,越急越失察,又兼月黑风高,秋风卷起缕缕黄尘迷了眼睛,便忽略远处影影绰绰的几道寒光。十数支利箭斜射而来,濒死的迷茫比疼痛先一步突袭,沈父歪向车内,马儿受惊失控,直直撞向道旁的柳树。
躲在暗中的刘大郎闪身而出,探过沈父、蒋氏的脉搏,利索地补上两三刀,鲜血迸溅。
“这是一百两银子,拿去。”一人下马走来,丢给刘大郎个大钱袋。
刘大郎却贪得无厌:“郎君且慢,那沈管事欠了我家主人三百余两,您却只还我一百两,不合适吧。”
“薛家赌坊中有一暗门,你刘大郎常藏匿其中观察来往的赌徒,从各人的衣着、谈吐分析各人的家境,以便将赌债定在个能逼人变卖家产却又逼不死的界限。”那人官话端正,显然是京城人士,敢揭刘大郎的底,背后自然亦有靠山,“赌坊是租赁的宅院,若遇谁上门闹事,众人连夜一跑,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