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嚎自然嚎不出来,可她袖子里抹了稀释过的姜汁,辣眼睛,泪珠哗哗掉。
她这话半真半假。
蒋氏是刻薄,却还不敢明着苛待沈蕙,知她生病立马花银子找人看。
可惜,蒋氏是地地道道的大齐人,在一个宫中太医署尚且有咒禁师的朝代,许多平民不信大夫信术士。于是蒋氏遂请个术士来,先画符再给沈蕙喝符水,喝得她仿佛看见原身对她招手。
“妹妹,你何苦呀。”青儿给她擦眼泪,“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来长安。”
“来长安?”沈蕙吸吸鼻子,咬着下唇道,“前年仅仅见了姨母两面,怕给姨母添麻烦,没问。平时,父亲管得严,姨母不提,我哪里敢来,这次若非遇上好心的段婆婆,我恐怕要病死在田庄里了。”
“不对,许娘子给你们写过信,你也回信了。”青儿听罢,一皱眉,“莫非,那回信不是你亲手所写。”
“是是父亲让我写的。”沈薇低声答着。
沈蕙要强,借着帮蒋氏抄账簿名册的机会学过几个字,再教给沈薇,两人字迹大差不差。
“果然是这样。”青儿神色恨恨,啐了一口,“我说呢,你们两个孩子和许娘子那般亲近,怎会屡次拒绝娘子。只怪平日里我和娘子忙,你们离得又远,没办法亲自去看看,否则哪里能让蒋氏瞒住。你们放心,我定然告知娘子,请她做主。”
青儿如此愤慨,也是做给沈蕙和沈薇看。
许娘子是愿意照拂外甥女,可因沈父蒋氏从中作梗,之间产生不少误会,弄得她逐渐心冷,久不再提这事。
作为其心腹,青儿当然能察觉出她的态度转变,不好当着姐妹俩的面表现。
言罢,青儿当即差遣小丫鬟去给许娘子传话。
沈蕙捂脸哭,泣不成声:“谢谢青儿姐姐。”
她为省钱,买的是没人要的老姜,姜还是老的辣,即便掺水,也蛰得眼睛止不住疼。
青儿让人打水,递上净面用的素帕子给她:“阿蕙,哭多了伤身。”
“是,我不哭了,不叫姐姐担心。”沈蕙忙去洗脸。
洗过脸,小丫鬟捧来两个茶盏。
“这是乌梅缩脾饮,给你们俩解解暑,晚饭已经做好,摆在后面的厢房里。”青儿终于将目光从沈蕙身上移开,转而捏捏沈薇的手,“唉,阿薇,你才比你姐姐小一岁而已,怎生得如此瘦弱,蒋氏欺人太甚,饭都不让你吃饱。”
“是我自己吃得少。”沈薇纵然肯一咬牙跟着沈蕙来长安,可难改怯懦。
“田庄里吃不到好东西,你自然没胃口,以后要多吃。”沈蕙将酸甜冰凉的乌梅缩脾饮一饮而尽,只觉既然来了,还想借姨母的门路进王府,没必要再拘谨,便大大方方地朝青儿浅浅福身,“姐姐想得周到,我确实饿了。”
“那快去吃。”青儿带她和沈薇往堂屋后面走。
后面建有三间厢房与两间偏阁,左边的厢房稍宽敞些,正中是方桌和月牙凳,两头各放了木榻、妆台和矮柜,外设鹅黄纱幔与成对的香几,前年时沈蕙与沈薇就住在这。
方桌上摆着五菜一汤,软炸鸡、泡姜炒鸡杂、片过的烤羊腿、凉拌苜蓿头、清炒菘菜和菠菜鸡蛋汤,来不及再焖饭,主食仍是胡饼。
如今的菘菜还未演化成大白菜模样,反而上宽下窄、绿油油的,口感脆爽,和小蒜一起炒,蒜香浓郁,极有滋味。
至于菠菜则叫菠棱菜,因非本土时蔬可不便宜,沈蕙记得有次蒋氏买来些蔫掉的菜叶拌着吃,宝贝得不行。
因是给两人做,分量不算大,刚好够沈蕙吃过两张胡饼再喝两碗汤溜缝,反观沈薇才小口解决半张饼就撑得慌。
当姐妹已久,何况沈薇吃得规矩,沈蕙倒不嫌弃她,直接夹走剩下那半张。
“你吃饭像小鸟吃饭一样。”她没忍住,和其耳语。
沈薇抿抿嘴:“没办法,吃多了后胃不舒服,极容易积食。”
“听说阿蕙阿薇来了,人呢?”
又过两刻钟,一道焦急的声音传入沈蕙耳中。
是许娘子。
住下许娘子的果决
许娘子一进门,凝望沈蕙几许,轻声哽咽道:“好阿蕙,你怎么瘦成这般模样?”
她身形微壮,肤白发乌,面阔眼长,云髻梳得一丝不苟,左右各插着只嵌宝金梳篦,语气担忧,但眸中暗含审视,目光轻飘飘地一划而过,几分关切恰到好处。
是个难糊弄的角色。
沈蕙打起精神应对,生怕被这位姨母发现自己换了芯子。
“姨母,我终于见到你了。”当着许娘子的面,她不敢玩姜汁的小把戏,努力酝酿哭意,“大病一场,瘦些就瘦些吧,至少没丢了性命。”
“病了?”许娘子闻言,眼中关切真上不少,“如何病的,可有留下病根?蒋氏那丧心病狂的疯婆子,苛待你至此,你早该告诉我。”
当然,许娘子更想斥责沈父,但碍于他是姐妹俩的父亲,不好对子骂父。
沈蕙顺势拉了沈薇到身旁:“已经好多了,多亏妹妹照顾我,经过这事,我才知道只有亲姐妹能靠得住。”
“姐姐言重,都是我该做的。”沈薇从未听过沈蕙这般夸她,怯懦地弯弯眉眼朝姐姐笑,受宠若惊。
如此,倒是合理。
许娘子心中又减去一两点审视。
怪不得她总感觉阿蕙转了性子,想来是经历过了大病,饱尝痛苦冷暖方明白姊妹情深,收敛住以往的刁蛮与刻薄。
“娘子,这边来,容我暂且插言。”青儿见时机合适,附耳过去,讲起沈父蒋氏联手欺瞒她一事,最后道,“不仅如此,阿蕙还说您姐姐的死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