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娘在城郊的南山脚下有处别院,沈蕙不疑有他,可去了那园子后,竟不见太多侍奉的人,惟有些熟面孔,俱是心腹。
当转过游廊进了正院堂屋后,宫人仍寥寥,沈蕙终于开始起疑
“为何会有药味?”
她吸吸鼻子,一点疑惑自心中生出。
四娘不以为意:“也许长姐生病了,她说不定又去冒雪打猎,着了风寒。”
“等等”可等入了屋内,沈蕙越瞧越觉得不对劲。
元娘喜舞剑,圣人赐给她的几只宝剑从不离身,但现在这寝居中,连剑匣都看不见,地上铺满柔软的毡毯,可以往她嫌踩起来太软,是绝不愿用的。
而正中的一张大檀木卷草纹方几上还有尚未撤下去的膳食,最左边是两个四格小木匣,内装些香果蜜饯,剩了些杏干。
太不对劲了。
沈蕙何其聪敏,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最不可能但又最正确的真相。
她叫住要收拾杯盏碗碟的小宫女,“你把元娘今日午膳吃了哪些东西报给我听。”
宫女不敢拒绝,数豆子般地报菜名。
都是些温补中和的药膳,没有寒凉之物,连喝的饮子也从元娘常喝的花露酒换为红枣甜汤。
不是……
元娘真是能整活啊!
沈蕙的嘴角狠狠抽搐一下。
“阿蕙姐姐,你不会发现了吧?”四娘坐在桌边,双手托腮,一脸好奇与钦佩,“你真厉害。”
沈蕙没好气:“您怕不是忘了下官还有个妹妹是司膳,怎会看不出。”
“当然没忘。”四娘嬉皮笑脸道。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沈蕙气不过,轻轻戳戳她额头。“您这嘴着实严密。”
不知谁的,难道竟是苗谨的?她也是知道这傻表弟有幸成了元娘的入幕之宾,可是不是唯一的,不太好说。
这回是真得只知其母而不知其父了。
但四娘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三哥就不知道,萧表哥也不知道。”
沈蕙轻笑一声。
以三郎君那种恨不得掌握一切的性格,怎会不探查到这事。
仙丹如履薄冰
“好端端的,怎么开始瞧着快要晕过去了?”稍几,饭后散步消食归来的元娘被黄玉珠扶着自廊下走来,她似乎已有几月余,微微显怀,幸而一向身体健壮,面色红润依旧,不见半点孕中的不适憔悴。
“我只恨我不能当场晕过去。”沈蕙一个头两个大。
元娘立在沈蕙眼前,拽着她的手摸摸自己小腹:“晕什么呀,算起来,你既是这孩子的姑母又是姨母,多亲厚呀。”
这五年中元娘不是没找过其他面首,偶尔也会召乐师到别院里听听曲,但挑来挑去还是觉得苗谨最称心。
他很是一根筋,从前听着许娘子的教导要对三郎君忠心,当了禁军后更是满脑袋只有尽忠职守,某日被元娘“偶遇”后,得知对方是同三郎君一派的长姐,自然是言听计从,稀里糊涂地被其骗进了别院。
事后也不曾恼怒,反而忧心多过羞涩,元娘是金枝玉叶,他不过是东宫乳娘之子,纵然动心,都不敢太过放肆。
但也难免生出些小心思。
去年元娘新得了一个乐师,那乐师极会扮可怜,好爱搬弄是非,某夜忽受贼人劫持,醒来时早被送出城了,此后再未能见上元娘一面。
元娘因此狠狠冷了苗谨两个月,他倒是愈发乖觉。
沈蕙叹口气:“好好好,那陈国公主您可想过要怎么跟皇后殿下交代?”
“反正都生米煮成熟饭了,我大不了效仿宜真姑母那样也养一堆义子义女,然后把这孩子混在里面。”元娘娇气地一哼道。
一瓜未过,沈蕙又吃一瓜,几乎说不出话,半晌后才磕磕绊绊道:“陛下能容忍宜真长公主此举,一是因她寡居多年,二是她乃皇妹而非皇女,即便被人弹劾言行不端,也无人能说陛下没有教养好她,可您是陛下的女儿,子不教、父之过,这会坏了天子的名声。”
“陛下的名声重要,我活得快乐也很重要。”元娘听不进去。
“我真是说不过您。”事已至此,沈蕙多说无用,反正这也是元娘的事,她微微表一表态,也算尽了女官的本分。
“我要养胎,你帮不帮我?”元娘抬眸直视她。
她赌气道:“不帮,绝对不帮。”
见状,元娘却是安心了:“你可不舍不得不帮我。”
“光有下官一个人如何帮您,当务之急是赶紧将二娘请回长安。”宫外之事,沈蕙帮不了多少,还需二娘定夺。
“我就在这呢。”谁知小小堂屋里竟藏了个人,她话音刚落,围屏后显露一道倩影,正是本该仍在洛阳游山玩水的二娘,“你看我什么来着,我们阿蕙是最有情有义的人了。”
“好啊,你们姐妹三人联合起来看我笑话。”沈蕙才知自己入了圈套。
四娘急忙解释:“不是我故意取笑你,是长姐孕中多思,生怕你不答应,或因此与她决裂,怕得很呢。”
而元娘素来好面子,不愿承认:“咳而且也不是让你白白帮我,待三娘出降后,我就会求了娘亲让她允你离宫来陪我小住,随后我们悄悄挪去城郊处的别院,不带太多下人,稳婆、医女也从外面招,只说我是寻常的寡居贵妇。
还有,萧元麟不是已搬到宫外了吗,你随我住在别院,你们还能常见见面。”
两人的事在自己人中不是秘密,连王皇后也有所耳闻,可沈蕙素来谨慎,萧元麟又一直未娶妻,她便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