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德妃一惊,眼睛含泪地看向皇帝。
皇帝不闻,又看向淑妃:“淑妃御下不严,失察之过,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淑妃心中一紧,却也不敢辩驳,只得叩首谢恩,心中只记挂受伤的儿子,“陛下,臣妾放心不下泰儿。”
皇帝看了她一眼,补充道:“准你明日出宫,探望一次。”
“谢陛下。”淑妃这下便放心了。
“陛下!”德妃凄声哭喊:“陛下!臣妾冤枉!臣妾真的不知那诅咒之事啊!”
“再敢多言一句,便再掌嘴二十!”皇帝冰冷的目光让她瞬间噤声。
皇帝目光又转向三皇子:“工部尚书督造祭天台不力,险酿大祸,革去尚书之职,贬去苍州,非召不得入京!”
三皇子闻言大惊失色,工部尚书是他重要的臂膀之一,父皇此举,无异于直接砍断他一条臂膀,这惩罚之重,远超他的预期!
“朕,还没有罚你。”皇帝看向他带着深深的失望与警告,“永儿,你是不是已经忘了,什么叫血浓于水,什么叫兄友弟恭?”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三皇子心上。他明白,父皇这是在点他,若他再敢对谢允明下手,他就会亲自出手削弱自己的实力。
三皇子深知此局已经没有解法,皇帝将一切都怪在他们母子身上,若再辩驳只会更惹皇帝震怒,他立刻转向谢允明,毫不犹豫一拜:“大哥!千错万错,都是弟弟的错!母妃她,她也是一时糊涂!大哥是受害者,弟弟只恳求您,看在兄弟情分上,饶过母妃,饶过弟弟这一回吧!”
他只能将姿态放到最低,料到谢允明绝不会在皇帝面前显得无情。
谢允明果然转过身来,他看向皇帝:“父皇,您今日罚的人已经够多了,儿臣……儿臣心中虽痛,但也不愿见兄弟相残,骨肉分离,求父皇……就不要再重罚三弟了。”
皇帝凝视长子,眸中痛色与欣慰交织,可若彻底毁了三皇子根基并不利于朝堂安稳,他终是顺水推舟:“三皇子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入宫。”
三皇子一脉,自此大伤元气,颓势已定,廖三禹见尘埃落定,稽首告退。
皇帝心力交瘁,挥退了众人以及内侍与宫女,只留谢允明与魏妃在暖阁中。
朱窗紧闭,灯火通明,却照不透人心最暗的褶皱。
皇帝长叹一声,似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伸手握住谢允明瘦削肩臂,问道:“明儿,你之前……是真的想走么?”
谢允明抬起眼,眼眶微红。
他的眼睛总是含泪光,却从不真的落下一滴泪来。
皇帝说:“你告诉父皇,父皇想听你的心里话。”
谢允明摇头:“儿臣一点也不想走,儿臣只是……怕自己真的成了旁人口中的不祥,会让父皇为难,让朝廷蒙羞。”
“怎么会呢?”魏妃上前劝慰:“国师早言你是福星降世,陛下最舍不得你,你若走了,叫陛下如何安心?”
谢允明便道:“若能长伴父皇左右,无论风浪几何,儿臣也甘之如饴,还请父皇。无论以后发生什么,父皇都不要赶儿臣走。”
皇帝心中大石落地,一时感动,竟伸手将儿子揽入怀中,掌心抚过他散乱的发:“傻话,以后再也不准提。”
谢允明埋首于帝王肩窝,声音闷闷传来:“儿臣遵旨。”
谢允明倚在皇帝肩上,呼吸温热而轻缓。可再投眸时,那一刻,他脸上所有脆弱如潮水退尽,睫毛微掀,眸光穿过帝王肩线,与魏妃隔空相撞——
委屈,悲恸,皆化作冷雾,消散无形。
两双眼里,只剩冰凉的算计与心照不宣的默契,毒蛇在暗处交尾,鳞片轻擦,发出令人齿冷的窸窣。
魏妃唇角挑起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谢允明的瞳仁则深得骇人,映不出半点真情。
片刻,他重新将脸埋进皇帝怀中。
祈福
延禧宫内室,能听见殿外雨脚斜飞,檐铃铮然,碎玉声噼啪不绝,似有人在琉璃瓦上急拨冰弦。
这是谢允明真正意义上正式与这位复宠的魏妃交谈合作。
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沉水香,却莫名带着一丝近乎哀婉的缠绵。
温柔刀也能取人性命,把控好皇帝的枕边风,谢允明才能更好利用皇权做他的垫脚石,第一次合作,收益颇丰,他事前从未与这个女子有过交往。但他现在更加确信,这是一个有本事的女人。
魏妃进宫前受过特意的调教,她深谙阮娘的习惯,可替身并不是好当的。哪怕相貌相似,举止相似,也不意味着就能盛宠不衰。
学得太像,男人不会真正高兴,因为赝品终究是赝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失去的是什么,只会徒增厌烦。
学得不像,男人更不会高兴,因为他花费心思寻来的替代品,连片刻失而复得的慰藉都无法给予。
所以,这样一个处境微妙的女人,她必须学会察言观色,必须懂得何为适可而止,她要在男人沉湎于怀念时,恰到好处地提供一丝熟悉的慰藉,又要在那慰藉即将触及真实伤痛时,巧妙地保留一份属于她自己的,不易察觉的新鲜感。
这一点,谢允明倒是能体会她几分感受。
此刻,两人正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方紫檀小几,几上白瓷茶盏中,淡绿色的茶汤正氤氲着热气。
阮娘最爱茶。
晨起必用荷露煮水,水沸三声后投茶,七息即起,不许早一瞬,也不许晚一瞬。
比起那永远喝不完的,苦涩的汤药,谢允明也更偏爱这清茶的微香与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