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扰站在几步之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条亮片裙子随着动作闪烁微光。他脸上没了笑容,但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看,”他说,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这就是问题所在,陆瑶。”
“你遇到无法理解、无法‘处理’的异常,第一反应是攻击,是清除。”他看着她,眼底的幽蓝光芒缓慢流转,像在倒映着她此刻冷冽又隐含惊愕的脸,“而不是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我动不了你?”
“为什么我知道你的名字?”
“为什么这个世界……需要你这样的‘刀’来维持所谓的‘正确’?”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步伐很稳,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陆瑶站在原地,手指依旧按在武器接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分析着刚才短暂交锋的每一个细节,评估着所有可用方案:呼叫支援(但会彻底暴露此地和异常体存在)、启动更高阶武器(风险未知)、尝试空间跳跃脱离(此地稳定性存疑)……
以及,他抛出的那些问题。
那些她从未允许自己深入思考的问题。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任何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依旧冰冷坚定,“我的职责,就是维护秩序,清除威胁。而你,现在就是最大的威胁。”
“威胁?”裴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复杂的意味,“对谁而言的威胁?对那个不敢露面、只会发号施令的‘创世主’?还是对这个看似完美、实则一滩死水的世界秩序?”他停下脚步,此刻距离陆瑶只有不到两米,彼此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最细微的波动。
“陆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维护的,从来不是什么美好的秩序……而只是一个,不愿让人看见真相的……‘谎言’?”
谎言。
这个词比“笼子”更尖锐,更彻底。
陆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脚下坚实的地面出现了裂痕。她猛地闭了下眼,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和生理反应。
“够了。”她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一片冰冷的清明,所有情绪被死死锁在理性之下,“无论你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你的‘异常’属性。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立刻离开,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
她没有说完,但指尖凝聚的能量微光,和她眼中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已经说明了“否则”之后的内容。
裴扰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巷子里的风似乎停了,连远处的霓虹喧嚣也变得模糊。时间仿佛凝滞。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一种深重的、仿佛积压了无数时光的疲惫。
“好吧。”他说,双手重新插回裤兜,姿态恢复了最初的慵懒散漫,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和交锋从未发生。“如你所愿,审判官大人。”
他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然后随意地挥了挥手。
“我们还会再见的。”他笑着说,眼底的幽蓝碎光在转身没入巷子更深处黑暗的最后一瞬,明亮得灼人。
“在你开始问‘为什么’的那天。”
话音消散在黑暗里。
陆瑶独自站在昏暗的巷道中,许久未动。
只有指尖微弱的能量光,和她脖颈处因为极度紧绷而后知后觉传来的、细微的脉搏跳动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缓缓松开按在武器上的手,能量光熄灭。
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擦过他颈侧时,那奇特非人的触感。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裴扰消失的那片深浓黑暗。
眼底深处,那片被绝对理性冰封的湖面之下,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困惑”的涟漪,终于艰难地、顽固地,荡漾开来。
异常。
威胁。
谎言。
为什么。
这些词汇,像一颗颗生锈的钉子,被那个轻浮又危险的男人,狠狠凿进了她铜墙铁壁般的世界观里。
拔不出,也忽视不了。
夜风再起,吹动她披散的长发。
陆瑶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巷口,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步伐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那个霓虹无法照亮的后巷,秩序的维护者与她无法理解的异常,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交锋。
没有胜负。
只有一颗悄然埋下的、危险的种子。
名为“怀疑”。
瘀痕
第七区的“清晨”准时降临。模拟天光系统在六点整将色温调整到舒适的5000k,均匀地照亮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梧桐叶上凝结的露珠(精确调控的湿度喷雾产物)反射着柔和的光,空气里飘荡着系统释放的、模拟“雨后清新草木”的气息因子。
一切都精准,安宁,无可指摘。
陆瑶站在自己位于城市中区一栋普通公寓楼十七层的窗前。她已卸去昨夜“陈默”的伪装,恢复了本来的容貌。黑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穿着素色的家居服,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手里握着一杯温水——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水,不是能量液。她需要这种最基础的实感,来确认某些东西依然稳固。
窗外,悬浮车流开始增多,像遵循着隐形轨道的发光鱼群。楼下早餐摊升起热气,排队的人们面容平静。远处,城市清洁无人机组成的银灰色队列无声掠过玻璃幕墙,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