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个变量,像滴入水中的墨,短暂晕染后便隐匿无踪,再未出现。
第四天下午,陆瑶换上了一张属于“周雯”的脸——一位三十岁左右、气质温和的社区文化中心档案员。她需要去第七区东部的旧货市场附近,对一个报告“旧物持有执念异常”的退休教师进行非接触式观察。任务简单,步行可达,她选择了穿过一片老式居民区间的露天菜市场。
这里与中心区的光洁井然截然不同。摊位凌乱却充满生机,遮阳棚色彩斑驳,地面湿漉漉的,混合着泥土、蔬菜和活鱼的气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嘈杂地糅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糙而旺盛的声浪。空气里飘着真实的(至少是高度拟真的)食物香气——刚出炉的面包、炒栗子的焦糖味、熟食摊卤煮的浓郁。
这是系统允许保留的、用于维持“生活烟火气模拟”的区域,数据监控密度相对较低,行为模式也更自由随机。陆瑶走在拥挤的人流中,“周雯”平凡的面容和朴素的衣着让她毫不起眼。她放缓了脚步,目光扫过两侧堆叠如山的蔬菜瓜果,耳边灌满市井的喧哗。
这种环境通常让她感到一种疏离的平静。过于完美的秩序会凸显她的“不同”,而这种无序的真实(哪怕是模拟的),反而能让她暂时藏匿。
她在一個卖菌菇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袋包装好的鲜香菇查看标签——例行公事般的动作,为了更像一个普通的采购者。
“这家的不行,不够干爽,晚上炒了容易出水。”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她侧后方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点熟悉的、令人牙痒的拖沓调子。
陆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捏着塑料袋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慢慢放下香菇,转向旁边一堆品相略差的平菇,仿佛只是没听清路人的随口点评。
“平菇也不行,伞盖都破了,不新鲜。”那声音又跟了过来,这次更近了些,几乎就在她耳侧,“姐姐,买菜可不能光看价签啊。”
陆瑶终于转过身。
裴扰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几乎要撞上她的肩膀。他没再穿那身可笑的亮片裙,简单的浅灰色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深色工装裤,踩着一双半旧的运动鞋。头发似乎比上次见时短了些,显得那张过分清晰的脸更加醒目。他手里拎着个无纺布袋,里面随意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把小葱,看起来还真像个逛菜市场的。
除了那双眼睛。在午后略显拥挤嘈杂的菜市场天光下,那眼底沉淀的幽蓝碎光并不明显,却依旧让他的注视带着一种穿透性的质感。
他看着她,嘴角勾着那抹陆瑶已经记住的、轻佻又欠揍的笑。
“又换了一张脸?”他微微歪头,打量着她此刻“周雯”的平凡五官,语气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这次这个……挺接地气。就是眼神还没变。”
陆瑶的心脏在胸腔里稳而沉地跳动着,但一股冰冷的警觉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他认出来了。即使换了截然不同的生物模版,他依然一眼就认出了她。这不是视觉识别,这更像……某种对“存在本质”的感知。
“我不认识你。”她开口,用的是“周雯”那种略带南方口音、温软平和的声线,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面对陌生人搭讪的谨慎疏离,“你认错人了吧?”说着,她就要侧身离开。
裴扰却自然而然地上前半步,恰好挡在她和旁边一个挤过来的买菜大妈之间,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巧合。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葱叶子扫过陆瑶的手背,带着湿润的凉意。
“认错?”他轻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眼睛上,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说,“陆瑶,你就算把自己变成一块路边的石头,我也能认出来。”
他又叫了她的真名。在喧闹的菜市场里,轻飘飘的,却像惊雷。
陆瑶的指尖瞬间冰凉。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周雯”该有的反应——眉头蹙起,眼神里多了戒备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意,稍稍提高音量:“这位先生,请你放尊重些!我真的不认识你!”她试图绕开他。
周围已经有几个摊主和顾客投来好奇的目光。
裴扰却像块牛皮糖,步伐一错,又拦在了她面前,脸上的笑容更盛,声音却依旧压着:“别紧张嘛,我就是想问问,西红柿怎么挑?我看你刚才好像在挑?”他指了指旁边堆成小山的西红柿,红艳艳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荒谬。他堵着她,就为了问怎么挑西红柿?
陆瑶知道他在演戏,在利用环境施压,也在试探她的反应。她不能在这里动怒,不能暴露任何异常。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周雯”这个角色扮演下去,语气硬邦邦地:“挑硬的、颜色均匀的、蒂部新鲜的。麻烦让让。”
“硬的?”裴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顺手就从摊子上拿起一个硕大鲜红的西红柿,在手里掂了掂,手指状似无意地抚过西红柿光滑的表面,“原来如此。学到了。”他看向陆瑶,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不过,太硬了会不会……缺乏一点内在的柔软和多汁?”
意有所指。赤裸裸的。
陆瑶感到额角的血管在轻微跳动。她不再理会他,径直朝市场出口方向快步走去。鞋跟(“周雯”会穿的那种低跟通勤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裴扰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拎着他的菜袋子,步伐轻松,甚至吹起了口哨——不成调,却异常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