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没有后退,但全身感官都锁定在他身上。
裴扰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停下,手指拂过冰凉的台面。“我来,是想问问你,”他转过头,看向陆瑶,窗外流转的霓虹光偶尔掠过他的眼睛,那点幽蓝碎光时隐时现,“参观了那么‘完美’的系统核心之后,陆瑶,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语速放缓,每个字都清晰:
“是觉得安心,因为一切都在精确掌控之中?还是觉得……有点冷?”
“冷”字,他吐得很轻。
陆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捏了一下。白天在核心-7那种无处不在的、非人的洁净感和秩序感,混合着此刻裴扰话语中毫不掩饰的锋芒,形成一种尖锐的对照。
“系统的运转效率无可指摘。”她给出一个标准答案,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它保障了绝大多数人的稳定与安全。”
“绝大多数人……”裴扰重复着,点点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虚幻,“那剩下的极少数呢?比如陈启明?比如那只再也没出现的猫?比如……我?”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开中岛台,缩短了一些距离。
“陆瑶,你今天看到的那套系统,它能精准地给三千万人分类、打标签、规划路径。但它理解不了陈启明为什么执着于一枚旧校徽,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会为一只猫的缺席而担忧,更理解不了……”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为什么一个本该绝对服从的审判官,会站在这里,和一个‘异常’说话,而不是立刻呼叫支援。”
“我没有呼叫,是因为我想知道你最终的目的。”陆瑶冷声道,“收集信息,评估威胁,是职责的一部分。”
“哦?职责。”裴扰点点头,又向前走了一小步,现在两人之间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那在你的职责评估里,我现在的‘威胁等级’是多少?和gaa-3层那些绿色的指示灯比起来,哪个更让你在意?”
他在挑衅,也在试探。
陆瑶抿紧了唇。她无法回答。她的理智告诉她,裴扰的威胁等级可能高到无法估量。但她的注意力,却无法控制地被那些“绿色指示灯”背后可能隐藏的、系统性的“忽略”与“过滤”所牵扯。
“你似乎在暗示,系统本身有问题。”陆瑶选择将话题拉回她更在意的方向,“基于什么证据?除了你那些模糊的‘模式’和‘流向’说辞。”
“证据?”裴扰歪了歪头,像是思考了一下,“陈启明的时间矛盾和林小慧的模式关注,算不算?今天你在核心-3层,没看到那些被‘低优先级’搁置的数据碎片?还是说,你觉得那些都只是……‘噪音’?”
他果然知道她去查看了那些碎片。
“个体案例和未经验证的数据碎片,不足以质疑整个系统的基础逻辑。”陆瑶坚持道。
“基础逻辑……”裴扰轻声咀嚼着这个词,忽然转身,走向落地窗。他背对着陆瑶,看着窗外璀璨却虚假的城市灯火,声音飘过来,“陆瑶,你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问题突如其来,且直接刺向最核心的认知。
陆瑶沉默了几秒:“我所感知到的,即是我的现实。”
“很严谨的回答。”裴扰没有回头,“那如果,你所感知到的一切——颜色、声音、气味、触感,甚至时间流逝的感觉——都是被精心调试和维持的呢?如果‘稳定’不是自然的结果,而是必须通过不断‘修正’和‘过滤’才能维持的状态呢?”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了惯常的轻浮,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平静。
“gaa-3层不是问题的根源,它只是一个sypto(症状),一个工具。真正的问题是,它(和它背后的所有东西)在维持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鲜活的世界,还是一个……害怕任何‘意外’和‘错误’的、巨大的无菌房?”
“你究竟知道什么?”陆瑶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裴扰看着她,看了很久。霓虹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但也比你以为的少。”他最终说道,声音有些疲惫,“我知道有些线头不应该被剪掉,有些‘错误’可能藏着真相,有些‘异常’……才是本该正常的样子。”
他朝门口走来,步伐很慢。
陆瑶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裴扰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旧金属和干燥尘埃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来自很远地方的、清冷的空气气息。
“陆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和我,我们都不是这个世界的‘错误’?”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语调却冰冷如霜:
“或许,真正的‘错误’,是那个不允许任何‘错误’存在的……‘它’本身。”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抹陆瑶熟悉的、轻佻又欠揍的笑。
“今晚的‘非法入侵’到此结束,审判官大人。”他摆摆手,径直走向门口——不是陆瑶进来的正门,而是侧面那扇通往消防楼梯的、几乎从不使用的备用门。“不用送。顺便,”他拉开门,回头,冲她眨了下眼,“你家的咖啡豆该换了,一点香气都没有。”
门轻轻合拢。
裴扰消失了。
公寓里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低鸣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