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才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图纸和日志上。
幽蓝的、忽明忽灭的灯光下,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图纸。图纸上绘制的是复杂的管道系统和结构剖面,标注着大量她不认识的工程符号和缩写。但图纸的标题栏,用另一种更清晰、但也明显更古老的字体写着:【第七区深层基础架构-第3扇区-稳定性锚点分布及维护通道(草案)】。
稳定性锚点。
这个词让陆瑶的心脏猛地一跳。裴扰说的“锚点”……难道指的就是这个?这些图纸标注的,就是那些分布在第七区地下、用于维持某种“稳定性”的物理设施?旧泵站下面的“存档”是其中之一?
她快速翻阅其他图纸。有的标注着能量管线,有的标注着“信息中继节点”,有的则是复杂的几何结构图,旁边用红笔潦草地写着“概念缓冲层”、“现实干涉阈值”、“收容协议未定稿”等令人费解的术语。
最后,她拿起了那本日志。日志的封面已经破损,内页纸张脆弱。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记录,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
记录的时间跨度很长,最早可以追溯到“系统基底+5年”。内容多是技术性的巡查记录、设备参数观测、异常现象描述(“第7号锚点周边,空间折射率读数异常波动,持续37秒,未触发主警报”、“第12号锚点,记录到非标准生物信号回波,疑似残留生态映射,建议加强隔离”)。
越往后翻,记录者的语气似乎越显疲惫和困惑。
【基底+21年,3月。第3、5、9号锚点同时记录到微弱谐波共振。交叉验证排除设备故障。上层指令:加强监控,数据归档,不予深究。为何不予深究?共振源是什么?】
【基底+34年,7月。巡检第11号锚点(原北部湖区核心)。锚点外部封装层发现细微裂痕。裂痕形态非自然应力导致,疑似……人为尝试开启痕迹?上报后无回应。补给延期。】
【基底+40年,11月。梦到锚点里的光。光在说话。醒来后头痛欲裂。是辐射泄露?还是……它们真的在“说”什么?我需要报告这个吗?谁会信?】
【基底+43年,最后一次记录。他们停了这里的常规维护。说这套老系统冗余了,有新的协议层覆盖。让我签字确认所有锚点进入“永久静默状态”。我不签。他们拿走了我的权限。灯快灭了。我不知道还能坚持记录多久。如果有人看到这个……小心锚点。它们不是死的。它们记得。它们在等。】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陆瑶捧着这本薄薄的、承载着无数疑问和警告的日志,手微微颤抖。幽蓝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原来,真的有人知道。很久以前,就有像她一样的维护者(或许就是建造者?)在这里工作,监控着这些“锚点”。他们观察到了异常,提出了疑问,但最终被系统(“上层”)无视、搁置、乃至抛弃。这个人最后的下场如何?日志没有说。但“灯快灭了”和“我不知道还能坚持记录多久”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裴扰知道这些吗?他所说的“存档”、“现实残片”,是否就是日志里提到的“锚点”中保存的东西?而那些“锚点”……按照日志的说法,是“活的”?“记得”?“在等”?
等什么?
陆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比污水的冰冷更甚。她环顾这个小小的、被遗忘的控制间,仿佛能感受到那个未曾谋面的记录者最后的孤独、困惑与恐惧。
外面,遥远的水声和结构呻吟依旧。但此刻听来,仿佛都变成了某种低沉的呢喃或叹息。
安全只是暂时的。这里虽然有补给,但绝非久留之地。追兵可能还在搜寻。而她自己,带着伤,身处一个充满未知危险和诡异历史的区域。
她需要决定下一步。是继续按照裴扰模糊的指引,在这片“盲区”中寻找出路(或许通往其他“锚点”或更深的秘密)?还是尝试利用这里的旧图纸,寻找一条可能通向第七区边缘、甚至“外界”(如果存在的话)的路径?
她收起图纸和日志,连同剩余的补给一起小心包好。又检查了一下急救包,里面有一些基础的消毒敷料和止痛剂(虽然过期,但总好过没有),她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
体力恢复了一点点,但疼痛和疲惫依旧如影随形。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工作台边,听着头顶那盏破灯持续的、不稳定的“滋滋”声,看着幽蓝光芒在布满水渍的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意识又开始有些涣散。那些金属颤音般的幻听似乎又回来了,与破灯的电流声交织在一起。
恍惚中,她仿佛又听到了裴扰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微弱、更加遥远,仿佛从深水中传来:
“……陆瑶……还在吗……”
她猛地惊醒,看向四周。只有幽蓝的灯光和寂静。
是幻觉?还是他再次尝试连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片被系统遗忘、被“锚点”影响、充满诡异历史和未知危险的黑暗深处,她暂时获得了一个喘息的角落。
但角落之外,是无尽的迷宫、迫近的追兵、沉睡(或苏醒)的“锚点”,以及那个身份成谜、状态不明、却似乎是她此刻唯一“同伴”的男人,断断续续的指引。
微光在闪烁。
黑暗在低语。
前路依旧茫茫。
而她,必须在这片盲区的微光与回响中,找到继续向前的方向。
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