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不错的人。在这个混乱渐趋平静、伤痛逐渐结痂的世界里,他们的示好真诚、笨拙,带着劫后余生的谨慎,也带着对未来的试探性希望。
陆瑶能感觉到那份真诚。她会安静地听,适当地回应,必要时给予帮助,也接受善意的关怀。她不再是那个浑身是刺、封闭内心的审判官,她学会了微笑,点头,甚至偶尔开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然而,每当那些示好中隐含的、超越普通交往的意味变得明显,每当空气里开始漂浮起一丝暧昧的、属于男女之间特有的张力时——
她的脑海里,总会准时地、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些声音。
有时是极其短促、带着明显不屑意味的轻嗤。
有时是拉长了调子、阴阳怪气的点评:“哟,这手法,老套。”
有时是更直接、更不留情面的“指点”:“这家伙,上次跟西区那个搞物资分配的女人也眉来眼去,别信。”(尽管陆瑶并不认识什么西区的女人。)
“点心?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冗余数据流,吃了小心拉肚子。”(点心明明很安全。)
“谈艺术?他连莫奈和梵高都分不清,装的。”(陆瑶自己也不太分得清。)
“这个不行,心思太活络。”
“那个更差,根本配不上你。”
“还有一个……啧,看着就虚。”
这些声音,出现的时机、语气、用词,都带着鲜明的、属于裴扰的印记。是他意识碎片中,那部分最习惯于用插科打诨、挑剔嘲讽来掩盖真实关切、来划定安全距离的“坏习惯”,在她意识里留下的顽固回声。
起初,陆瑶会愣住,会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那个笑得一脸欠揍的家伙真的就躲在哪个角落里窥视。然后,心头会泛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痛楚,混合着荒诞与酸涩。
后来,她渐渐习惯了。习惯了在这不合时宜的“指点江山”响起时,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瞬间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再后来,当那位教师先生又一次用温柔而期待的目光看向她,而脑海里那个声音第无数次发出鄙夷的“切——”时,陆瑶甚至忍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
那是真心的笑。不是礼貌的,不是敷衍的。笑容很浅,转瞬即逝,甚至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摇头,但眼底漾开的那一点点真实的、被逗乐了似的微光,却做不了假。
怎么不遗憾呢?
遗憾那个总是对她评头论足、把她身边所有潜在可能都贬得一文不“值”的家伙,自己却先一步化成了星尘。
遗憾这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余生里,再也没有一个真实体温的人,会真的用那种气死人的方式,来“管”着她。
遗憾那些深夜醒来,面对露台外寂静的模拟星河时,心底那一片无论如何填充日常、结交朋友、投身记录都无法真正暖起来的空旷与冰凉。
她知道,脑海里的声音只是碎片,是回声,是没有自我意志的残留印象。它们甚至可能只是她自己潜意识的投射,是她对那份再也无法拥有的、独特联系的病态依恋所幻化出的声音。
但那又怎样呢?
它们存在着。用他的方式,“陪伴”着。
这就够了。
只是,在那笑容淡去之后,更深沉的静默里,陆瑶有时会抚上门后那件旧外套粗糙的布料。布料早已没了他的气息,只有阳光和灰尘的味道。她会想,如果裴扰真的还有完整的意识,看到她如今这样“正常”地生活,面对他人的好感,他最大的遗憾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一个极其寻常的黄昏,猝不及防地揭晓了。
那天,她在帮助那个修钟表老人整理他堆满各种古怪元件的屋子时,偶然发现了一个被压在箱底、几乎被遗忘的、老旧的便携式数据存储器。老人瞥了一眼,摆摆手,意思是随便她处理。
出于记录者的习惯,陆瑶尝试读取了它。存储器的格式非常古老,兼容性很差,她费了些功夫,才勉强打开了一些碎片化的文件。
其中有一段极其简短的、似乎是个人日志的音频片段。录音质量很差,充满杂音,说话的人声音很年轻,甚至带着点变声期刚过的青涩,但语调里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满不在乎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却让陆瑶瞬间屏住了呼吸。
“……又‘校正’了三个偏离点。老头子(他似乎在指代‘创世主’ai)的能量指标又掉了一截。它到底还能撑多久?……啧,烦。”
“今天碰到那个新上任的审判官了。叫陆瑶?名字倒挺像回事。板着张脸,跟谁欠她钱似的。老头子说她稳定性最高……高个屁,我看她眼睛里有东西。算了,关我屁事。”
“锚点的负荷越来越重了……好像有点记不清进来之前的事了……只记得……好像答应过谁要活下去?……真他妈……”
录音戛然而止。
陆瑶握着那小小的存储器,站在满是尘埃和旧零件气味的房间里,一动不动。
夕阳从没有擦干净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那个声音……是裴扰。但绝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裴扰。更年轻,更……接近他刚刚成为“世界锚点”、尚未被漫长时光和沉重职责磨出那身玩世不恭的保护色时的状态。
根据这段破碎信息流露的线索推算时间……他成为锚点、进入这个收容所世界时,很可能……才刚满二十岁,甚至更年轻。
而她成为审判官,与他开始那场“宿敌”般的纠缠时,他已经在这个世界里,独自背负着“现实文明最后备份”和“世界压舱石”的重担,度过了不知多少年。他的轻浮,他的调侃,他那些惹人生气的把戏……是一个灵魂在无尽孤寂与沉重真相的碾压下,为了不让自己彻底疯掉或麻木,而生生给自己套上的、鲜血淋漓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