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晚上,李祐和父母在家里吃年夜饭,他们不放心李祐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母亲感性,说着说着就要落泪。
李祐忙安抚她,说:“只是待一年多而已,项目结束,我就回来了。”
这头母亲还没安抚好,手机又冷不丁地响起。
李祐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猜不到会是谁在这个时候打过来。他随手接起,问:“你好,李祐,请问你是?”
窗外炸起一朵烟花,听筒里的声音被遮得七七八八,然而李祐还是听到对方说:“我是杨朝生。”
李祐的心慢了半拍,他不愿意在父母面前多说,飞快拿起手机,返回自己的卧室,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能听到杨朝生的呼吸。
杨朝生又问:“你回来了是吗?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接下来怎么说更为合适,就在这短暂的一秒里,李祐突然不愿意再等待。高中他等待杨朝生的电话,大学他等待杨朝生来海市找他,而现在,他不想再等了。
于是李祐打断杨朝生,直截了当地说:“我要去美国了。”
从卧室窗户向外看,黑色的天空上,是一朵又一朵的烟花绚烂的残影。
“杨朝生,我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32岁】
32岁的李祐在美国和丈夫登记结婚。他最终还是留在了那片陌生土地。
他的丈夫是亚裔混血,中文说得非常拗口,却在实验室第一次见到李祐时,用别扭又奇怪的发音说:“我觉得我们应该结婚。”
李祐被逗得哈哈大笑。
两年后他们结婚,庆典结束后的深夜,李祐有些失眠,他走出卧室,在阳台上吸烟,眺望远方忽明忽暗的星空。
然后他尝试拨出一个号码,对面竟然很快接通。
杨朝生似乎是在某个酒桌上,嘈杂的背景音闹了一会又瞬间变得很安静。
李祐仍旧没有等杨朝生开口,他直接说:“杨朝生,我结婚了。”
很久之后,久到李祐以为杨朝生不会回答什么,杨朝生却突然开了口:“恭喜,你要幸福。”
听筒里又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问杨朝生:“……杨总,恭喜谁啊?”
李祐不等杨朝生回答,挂断了电话。
很久以前,李祐觉得自己是握在杨朝生手里的气球,他无比害怕杨朝生放手的那天。
后来他明白,其实杨朝生才是他紧紧攥在手心里的一只气球。
他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哪怕清楚地知道那只气球不是他的,却还是哭着闹着要拿回家。
直到有一天,李祐发现,他早已不再奢求什么气球。
◎鸽子◎
杨朝生在30岁那年去到西藏,当天就因为严重的高原反应被拉到医院。对他来说,去拉萨朝圣的心愿就像这辈子和李祐在一起一样遥不可及。
30岁,杨朝生已经变成一个无聊的大人。
躺在医院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可能是差点就死了的原因,他的记忆像跑马灯在脑海中不停地闪回。
记忆不肯停歇,杨朝生在梦中恍惚,仿若自己已经过完了一生。
17岁,在机器声轰鸣的工厂里,杨朝生接到李祐父母的电话,他们客气疏离地表示:“李祐明年就要高考,没有时间这么频繁地跟你通话。”
杨朝生听懂了他们的言外之意,所以不再打扰李祐。
20岁,杨朝生花了好大的功夫,跟同事换了班,想要及时赶到海市给李祐过生日。明明说好了,同事却突发急性肠胃炎,等杨朝生处理好一切,手忙脚乱赶到海市,李祐的生日宴会已经过了一半。
他愧疚地拨通李祐的电话,不多时听到李祐从楼上匆忙跑下来的脚步声。李祐抱着他,说话的声音莫名哽咽。
杨朝生紧紧攥着手中的礼物,那一刻他明白李祐的心。
那自己的心呢?
杨朝生不敢想。
每当他结束一天疲惫的工作,躺在厂房逼仄的小床上,杨朝生闭上眼睛,他的前途,妈妈的病,抑或是李祐的心,他什么都不敢想。
22岁,杨朝生手头有些积蓄,第一件事是从工厂的宿舍搬出来,因为李祐隔三差五要来看他。第二件事是他决定用这些年攒的钱创业,如果他很有钱,或许将来某一天,他能光明正大握住李祐的手,说,李祐不是他的朋友。
半年后,母亲病情恶化。杨朝生求着合伙人把钱拿了回来,给母亲看病。
多年病痛折磨,母亲瘦小得不成样子,脸色灰败憔悴。她清醒的时候总会拉着杨朝生默默流泪,说:“妈对不起你。”
杨朝生不喜欢她这样说,语气难免加重,又耐着性子劝慰她:“别想太多,安心治病。”
母亲很喜欢李祐,李祐帮忙陪床的时候,母亲总是笑容满面地看着他,听他讲一些不着边际的笑话。
李祐平时在家被宠上了天,在医院却一声不吭地做了很多事,帮忙买饭、打水、挂号,就连临床的阿姨都说,李祐像杨朝生的亲弟弟。
杨朝生看看母亲,看看阿姨,又看看笑眯眯的李祐,怎么也笑不出来。
寒假杨朝生催促李祐尽快回家,别让父母担心,李祐总是耍赖皮,无所谓地表示:“放心吧,我跟父母说过了,我要写论文呢。”
没过多久,杨朝生再次接到李家父母的电话,他们先关切地问候了母亲的病情。然后,李祐爸爸叹了口气,说:“朝生,李祐还太小,他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杨朝生再一次听懂了他们的言外之意,于是他用四个字,冷漠地赶走了李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