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河上真脸色一变,冷哼一声,「但凡人之法,何足称‘益天庭’?瑶池水渠之改,不过小修小补,岂可与补天之功并论!」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沉安,「瑶池水患日久,灵泉失衡,天兵年年疲于疏导。凡人之法若能长久解此患,岂非‘补天之缺’?程上真此言,是否过于轻率?」
这一问,将矛头再次指向最核心的利益。中立派的几位司官相视而笑,有人朗声道:「我等亲见瑶池支渠运行,若能全面施行,确可减天兵之劳。此非补天之缺,又是何名?」
殿内的气氛顿时出现裂缝。守旧派虽仍强撑声势,却已难以像先前那般肆意。
李靖沉声开口,试图挽回局势,「纵使此法有益,也应由神明掌控。若凡人久留,难保不将此术外传,终致凡界妄议天庭。」
沉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李天王言之有理,凡人之知若被滥用,确有风险。但知识本为天下之公理,并非凡人独有,亦非神明专属。若真惧其外传,天庭大可自行学习、改良,以天庭之力推行。凡人之身,何足以威胁天庭?」
这番话像一柄柔软却锋利的剑,直刺守旧派的要害。若承认天庭可以自行学习,那么凡人的存在就不再是威胁;若否认,便等于承认天庭惧怕一介凡人。
殿内再度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的鐘声在云层间回响。王母娘娘的目光在两侧人群间缓缓扫过,似在权衡这场争辩的天平。她的沉静宛如深海,任何波涛都无法撼动,却也让所有人更加紧张。
就在这一刻,杨戩终于迈出一步。银色长袍随步骤微微振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凡人沉安三日之试,瑶池支渠之效,诸位皆亲眼所见。天条若为护天,当以理为先;若为拒人,则失天之道。我杨戩,愿为此法担保。」
他话音落下,如同一柄重锤击在守旧派的心口。杨戩的名号在天庭如雷贯耳,二郎真君的担保,等于用自己的荣誉与地位为沉安背书。守旧派虽心中不甘,却一时无从反驳。
沉安侧目看向杨戩,心中一阵激动。他知道,这不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更是一种公开的立场宣示——在这场关乎两界未来的辩论中,杨戩选择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鐘声再度响起,回荡在广阔的凌霄宝殿之中。王母终于抬起手,凤冠上的宝珠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今日之议,眾说纷紜。然天庭之决,不可因争辩而乱。稍后,朕将与陛下共议,再定最终裁决。」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势。守旧派虽心有不甘,只得齐声应诺。
沉安静静站立,感觉肩上的压力暂时减轻,但他明白,真正的裁决仍在后头。这场守旧派的反击虽然暂告一段落,却如同在天庭的天空上划开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之下,是尚未决定的未来,也是凡人与神明之间命运的交匯点。
殿内的鐘声在云层间回荡,像一股深不见底的潮水,将所有声音都压低到胸腔深处。守旧派的最后一轮攻击在王母娘娘的制止下暂告一段落,但空气中的张力并未消散,反而在静默中更显沉重。沉安站在碧青云石中央,四面八方的视线如同无形的刀锋,将他牢牢锁在这片星河般的殿宇里。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一切。若他选择退缩,所有努力都将化为泡影;若他言辞失当,便会给守旧派留下新的把柄。沉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将胸口所有的杂音都吐入云海之中。
当他再度睁眼,目光已然清明。他缓缓抬起头,对着高台上的王母与玉帝行了一礼,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啟稟娘娘、陛下,诸位仙官。沉安一介凡人,蒙天庭宽容得以留存至今,心中唯有敬畏与感激。三日之试,原为证明人界之知能否惠及天庭,而非妄议天条。今日在此,不是为求自保,而是愿以凡人之心,陈我所见。」
他略一停顿,让自己的呼吸与凌霄宝殿的鐘声相合,语气更为坦然,「凡人虽无法力,寿命短暂,但正因如此,才更懂得珍惜每一分每一秒。我们仰望星辰,不是为了挑战天道,而是因为渺小,所以渴望理解;我们治水筑渠,不是为了凌驾神明,而是因为生命有限,所以愿意学习天地的规律。若凡人之知有一丝可用,并非妄想,而是对天地的谦卑回应。」
他边说边走向殿中央的云石圆坛,步履从容,声音随着步伐在空旷的殿内层层传开,「守旧派忧心凡人之心多变,恐贪欲无穷。诚然,凡人因短暂而多欲,但也因短暂而懂得自省。人界之学,从未自称能改天命,只求趋近天地之理。若天庭惧怕这样的学习,岂不是将天道视为易碎之物?天道若真永恆,又何惧一介凡人的探问?」
话音落下,右侧年轻星官中传来一阵低低的附和声。几名星官对望,眼中闪烁着既惊讶又赞同的光芒。
沉安感受到那股微弱的共鸣,心中一暖,继续道,「我曾在凡界见过无数努力的身影。农夫观天知节气,工匠测水筑堤坝,医者望闻问切救人命。这些知识从未奢望与神明争高下,只是为了让更多生命得以延续。若天庭因这些学习而受益,这不是凡人僭越,而是天地赐予我们的缘分。」
他语气转为沉稳,目光缓缓扫过左侧守旧派,「诸位担忧界限被破,是因害怕凡人之知动摇神权。但真正的威胁,从不是学习的勇气,而是拒绝学习的傲慢。若天庭因畏惧而封闭自身,那么不仅凡人失去向神学习的机会,神明也将失去与天地同进的可能。」
这句话如同一柄温润却锋利的剑,在殿内划出一道无形的光。守旧派的几名仙官同时变色,有人低声反驳,却在玉帝的微微抬手下瞬间噤声。
玉帝静静注视着沉安,眼中掠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光。他缓缓开口,声音如远古星辰般浑厚,「凡人之言,虽无仙力,却有真意。你认为,凡人之知可与天道并行,而不致乱序?」
沉安挺直身躯,毫不回避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陛下,凡人之知若妄为,当自受其果;若顺应天道,则是对天的敬仰。凡人无力改天,只能学天、近天。天庭若能接纳这份学习,并非降低自身,而是彰显广大。」
王母娘娘静静地看着他,眉心的凤珠折射出淡淡光芒,像一颗悬在高空的星子。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和,「凡人之心,或敬或狂,天庭如何识其界?」
沉安深吸一口气,缓缓回答,「心之界,在于是否愿意承认自身的渺小。凡人虽有贪欲,但我们也懂得自限;我们探寻星辰,不是要夺走它的光,而是希望在黑夜中找到方向。若天庭愿意以胸怀观之,便能看见凡人最真实的谦卑。」
话语落下,殿内一片静默。无数双眼注视着这个凡人,他的声音不似雷霆,却在每个人的心中留下回响。
太白金星轻轻挥动拂尘,微笑补上一句,「诸位皆听到了。凡人之辩,不在于求胜,而在于求真。天道若大,容一介凡人又有何难?」
中立派的司官们低声交谈,几名年轻星官更是点头称许,目光中带着敬佩。守旧派虽仍有人面色不甘,却一时无以为辩。
沉安心头的重石稍稍松动。他知道,这一番辩论并未立刻改变一切,但至少,他已将凡人的价值摆在了整个天庭的眼前。无论最终裁决如何,这段话都将像一道光,留在这座云霄之上的殿堂,也留在每一位聆听者的心底。
他缓缓退回云石中央,对高台深深一揖,「沉安无求,只愿凡人之心,能为天庭所见。」
鐘声再度响起,低沉而悠远,像是来自宇宙深处的回应。在这声回盪中,沉安的身影虽然单薄,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挺拔。
沉安的话音在殿内回盪良久,如同一束穿透云层的光,令所有神明心中泛起难以言说的波动。鐘声再次响起,远古的回响将他的每一个字拉得更为悠远。然沉默之后,守旧派的面色更显阴沉,程河上真微微眯起眼,冷声道:「凡人辩心,言辞虽巧,终不过是掩饰野心的辩白。若天庭因几句动听之语而动摇,岂不为天下笑话?」
他猛然上前一步,法袍翻起一阵凌厉的气流,声音如雷霆般震得云石微颤,「请陛下立即下令,遣凡人归界,以免夜长梦多!」
几名守旧派星官也随之起身,长袖交错,齐声附和:「天条不可破!请陛下明断!」他们的声浪此起彼伏,宛如汹涌的潮水席捲整座凌霄宝殿,将沉安的身影再次推向风暴的中心。
沉安心口一紧,几乎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他刚刚才以平和的辩论打开一道缝隙,如今却又被这股猛烈的攻势逼得无处可退。他明白,若无更强大的声音站出来,这场辩论将再次被守旧派的威势淹没。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而清朗的语调划破嘈杂——不带怒意,却比雷霆更具穿透力。
「诸位已言尽,却似忘了一件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杨戩缓缓走出队列。青银长袍在云光中微微振动,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踏在古老的天律上,带着不容撼动的力量。
程河上真眉头一皱,语气带刺,「二郎真君,此议关乎天条,汝莫非也欲为凡人辩护?」
杨戩抬眼,灰蓝的瞳孔映着殿顶的星光,冷冽如霜却又深沉如海,「我不是为凡人辩护,而是为天道发言。」他站到沉安身旁,身形笔直如剑,声音清晰而坚定,「天条立于理,护于理,若因一介凡人示学便惧其乱,则是我等自失其道,而非凡人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