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无法真正安睡。他的意识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牢牢系在顾凛那沉重而艰难的精神地平线上。每一次链接传来的轻微震颤,都让他心脏一紧,下意识地去“感知”、去“确认”。这种近乎本能的牵挂和警惕,消耗着他仅存的心力。
陆枭在事发后的第二天清晨,通过安全线路进行了简短的汇报,声音比以往更加冷硬。
“干扰源锁定了,统帅府外围第七区的民用信号中继站。设备已被秘密控制,技术分析显示,其内部核心组件被替换成了某种未知的、带有生物神经传导特性的晶体阵列,能接收并放大特定频率的精神指令,再定向发射。指向性极强,设计精巧,绝非普通技术手段。”陆枭顿了顿,“中继站的维护记录被人为修改过,指向一家早已注销的空壳公司。我们正在追查晶体阵列的来源和最近一次的维护人员。另外,埃文斯主任今天凌晨提交了‘突发性神经痛’的病假申请,闭门不出,拒绝一切探视和通讯。”
“那个助手呢?”苏砚靠在床头,声音沙哑地问。
“失踪了。听证会结束后就再未出现。他的住所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住过,所有电子设备痕迹都被专业手段抹除。”陆枭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们在他常用的一个公共存储柜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
“一些……古籍残片的扫描件,还有几张非常模糊的、似乎拍摄于某个地下遗迹的壁画照片。残片上的文字和符号,与陈启明博士上次提到的‘守护契约’符号体系部分吻合,但也混杂了一些……更加扭曲、黑暗的变体。照片上的壁画,描绘的似乎是某种……献祭或能量抽取的仪式,中心人物佩戴的饰物……轮廓与您手上的戒指,有几分相似。”
苏砚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对方不仅了解“星痕”文明的正面传承(守护契约),更接触过其禁忌扭曲的部分(影蚀),甚至可能掌握了相关的实物或遗迹信息。那个助手,恐怕不仅仅是个“传导节点”,更可能是对方放在明处的、负责“学术”层面线索误导和情报收集的棋子。
“统帅的意思?”苏砚问。
“全面追查晶体阵列和古籍残片的源头,深挖埃文斯及其背后所有可能的社会关系、资金往来、学术交流记录。同时,对科学院古文明研究部、以及所有登记在案的、涉及‘星痕’文明或类似失落文明研究的私人学者和机构,进行秘密背景审查。”陆枭回答得一丝不苟,“统帅强调,动作要快,但要隐蔽。对方已经警觉,不能再打草惊蛇。另外……”
陆枭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统帅让您……专注于自身恢复。调查的事,有我们。他说……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最后那句话,陆枭转述得有些生硬,但苏砚听出了其中顾凛式的、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通讯结束。苏砚躺在昏暗的光线里,消化着这些信息。线索正在汇聚,拼图逐渐清晰,但画面却愈发诡异和危险。敌人不仅藏在体制内部,还触摸到了失落文明的禁忌力量,其图谋恐怕远不止于控制或毁掉顾凛那么简单。
而他,却被“保护”在这地心深处,除了等待和恢复,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身体的疲惫更让他感到焦灼。
他尝试重新集中精神,去进一步完善第二次“养料”投送的方案。但大脑如同生锈的齿轮,运转滞涩,之前清晰的思路变得模糊不清。尝试了几次,都以剧烈的头痛和精神涣散告终。
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左手食指的戒指上。淡金色的金属在安全屋恒定的微光下,泛着幽静的光泽。
他想起了昨晚,当他和顾凛的精神在痛苦与呼唤中激烈碰撞时,戒指自行亮起的、那温暖如晨曦般的光芒,以及那股奇异的“调和”力量。那不是主动激发的守护,更像是契约本身,在感应到双方精神处于某种极端且“深度共鸣”状态时,自发产生的某种……“维稳”或“共鸣增强”效应?
顾凛说要“研究一下”戒指的反应。他自己呢?能否做点什么?
苏砚小心翼翼地,再次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探向戒指。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唤醒”或“沟通”,而是像最耐心的考古学家,尝试去“感受”戒指本身材质中蕴含的、那些古老符文的“能量记忆”。
过程极其缓慢,需要极致的专注和放松。他闭上眼睛,放缓呼吸,让自己的意识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戒指表面的每一条纹路。
起初,依旧是冰冷的金属触感和一片沉寂。
但当他将心神完全沉浸,几乎进入一种忘我的空明状态时,一些极其破碎、飘忽的“画面”或“感觉”,如同深水中的气泡,偶然浮现在他意识的边缘——
·一片无边无际的、闪烁着星辉的黑暗虚空(并非宇宙空间,更像某种能量海);
·两个模糊的、散发出不同光芒(一金一银?)的高大身影,面对面站立,双手交握,有无形的能量在他们之间流转、共鸣;
·某种庄严、古老、充满约束力的“誓言”回响,并非语言,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振动;
·紧接着,画面破碎,变成纷乱的战争、背叛、文明崩塌的景象,那金银光芒变得暗淡、扭曲,甚至染上了不祥的暗色……
·最后,是一点微弱的、却执着不灭的“光点”,被封存在类似戒指这样的载体中,沉入时间的洪流……
这些“记忆”碎片一闪即逝,模糊不清,充满了象征意味,难以解读。但苏砚能从中感受到一种宏大的、关于“联结”、“誓言”、“守护”,以及后续“断裂”、“背叛”与“失落”的沉重历史余韵。